沈清歌的脑中,猛然炸开一道巨痕。
她想起了月余前,偶然撞见钟粹宫里的老嬷嬷,正偷偷往一个宝相花纹的香炉里添加暗红色的粉末。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香料,未曾在意。
原来……那竟是要人命的东西!
要谁的命?
淑妃自己?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那香炉,是放在淑妃寝殿外间的。平日里,听闻皇上会去她宫里坐坐,听她弹琴。
那香,是烧给皇上闻的!
沈清歌遍体生寒。
张院判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把那柄半旧的药锄,倒转过来,将木柄的一头递到沈清歌面前。
“小丫头,想活命,光靠一张利嘴可不够。”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老夫的药房里,缺个碾药的。”
沈清歌看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柄,上面有一道深刻的裂痕,像一只窥探着深渊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接。
“大人为何要帮我?”
“帮你?”张院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夫不是帮你,是看这宫里死的人还不够多,想添把火而已。”
他收回药锄,用锄尖在地上重重一点。
“你这种想往上爬,又有点脑子的小蚂蚁,就是最好的火星子。”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巡逻的侍卫正在靠近。
平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扯着沈清歌的袖子。
“快走!清歌姐!有人来了!”
沈清歌却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张院判转身,慢悠悠地提着药锄,似乎准备离开。
“明日午时之前,”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飘了过来,“去淑妃娘娘的寝宫,把她那尊宝相花香炉里的香灰,给老夫带一撮来。”
他没有回头。
“敢,就来太医院找我。”
“不敢,就等着哪天跟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一样,烂在井里。”
话音落下,他青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墙拐角。
平兰拽着她,几乎要哭出来:“你疯了!那是要命的差事!我们快走!”
沈清歌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捡起地上那方沾着金砂和红泥的帕子,将它仔细叠好,塞入袖中。
然后,她拍了拍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走。”
“去哪儿?”平兰问。
沈清歌看着张院判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永寿宫,送茯苓膏,再去钟粹宫。”
夏日午后的蝉鸣尖锐,一下下扎进耳膜。
两人贴着滚烫的宫墙,疾步穿行在狭窄的夹道里。
“那老头子说话跟念咒一样!”平兰压着嗓子,声音发颤,“他画那鬼画符,什么炉鼎纹,我看就是镇鬼的!”
沈清歌没理她。
前方就是钟粹宫的后墙,空气里飘来一股怪味。
甜腻腻的,带着一股焦糊气,像是糖炒栗子倒进了炼丹炉。
沈清歌脚步一顿,猛地将平兰拽到一口枯井后。
冰凉的青苔湿气瞬间浸透了后腰。
“嘘。”沈清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洞门后,两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正抬着一个沉重的麻袋,鬼祟地挪了出来。
麻袋的缝隙里,正淅淅沥沥地漏出暗红色的细沙。
那沙子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条蜿蜒的、不祥的痕迹。
“我的娘……”平兰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清歌的视线却冷得像冰。
朱砂。
她认得这东西。
上个月,淑妃宫里的翠翘,就去尚药局领了半斤,说是用来熏帐子驱虫。
可谁家驱虫,会混进碾碎的金粉?
那麻袋里渗出的红沙,在日光下正闪着点点金芒。
沈清歌的脑子里炸开一个词。
赤雪元金丹。
这是张院判给她的第一个提醒。
前朝方士炼制的禁药,碾碎了混进香里,能让人生出幻觉,浑身燥热,癫狂不止。
难怪……上个月,一向不喜淑妃的皇上,会接连三夜都宿在钟粹宫!
两个老太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加快了脚步,麻袋在地上重重一颠!
“哗啦——”
一捧暗红的金砂,从破口处猛地洒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有几粒甚至崩到了沈清歌藏身的井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