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端着乌木托盘,托盘上三碗茯苓膏,正散着甜腻的热气。
这是给永寿宫的。到了夏日人手不足,沈清歌她们也被临时征调。
路过太医院抄手游廊时,她脚步一顿。
廊角,一滩不起眼的水渍,正对着她必经的台阶。水渍旁,两个穿太医服饰的年轻人正低声说笑,眼神轻蔑地扫过她浣衣局的粗布宫装。
其中一个,脚尖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半寸。
沈清歌眼皮都没抬。
她端着托盘,脚下像长了眼睛,绕开水渍,稳稳踏上第一级台阶。
“哎哟!”
身后,一声夸张的惊呼。
是其中一个年轻太医,“不小心”踩上了水渍,整个人朝她后背撞来。
托盘要翻!
电光火石间,沈清歌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不偏不倚,正顶在那太医的胸口软肋上。
“呃——”那太医闷哼一声,力道被卸去大半,踉跄着后退。
“哐啷!”
托盘剧烈一晃,滚烫的药汁溅出,有几滴甩在沈清歌的手背上,立刻烫起一片红。
但碗一个没碎。
茯苓膏,一滴没洒。
“你这奴才!怎么走路的!”另一个太医立刻发难,指着沈清歌的鼻子骂。
沈清歌垂下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奴婢该死。”
她甚至没去看那两个脸色涨红的太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药圃边的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青灰官袍的老者,正蹲着侍弄一株紫苏。
他自始至终,头都没回。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阵风吹过。
可沈清歌看见,在他脚边,一截刚被掐断的紫苏枯枝,断口正对着这边。
“张院判,这浣衣局的丫头冲撞了我们,您可得评评理!”年轻太医不依不饶,想把事情闹大。
被称为“张院判”的老者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都没看那两个告状的太医,目光直直落在沈清歌烫红的手背上。
“手烫着了,还端得稳吗?”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沈清歌屈膝:“谢大人关心,奴婢端得稳。”
“嗯。”张院判应了一声,从药圃里随手拔了几根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车前草,扔在地上,“尚食局的人真是越发懒了,药渣乱倒,脏了太医院的地。”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药庐。
两个年轻太医碰了一鼻子灰,恨恨地瞪了沈清歌一眼,也悻悻离去。
四下无人。
沈清歌蹲下身。
她没有去碰那几根车前草。
她的目光,落在那被拔出的土坑里。坑底的湿泥,泛着一股极淡的烟熏火燎味。
跟她清晨疏通堵塞的炉灶后,满身的气味一模一样。
而车前草,清热利尿,捣碎了外敷,专治烫伤。
这老头……
沈清告将托盘放在石阶上,捡起地上的车前草,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口。
她重新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等等。”
张院判的声音从药庐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竹制药签,正刮着一只空陶碗的碗壁。
“这茯苓膏,用隔年旧陶碗盛,药性折损三成。表面的浮沫也没撇净。”
他走到沈清歌面前,掀开其中一只药碗的盖子。
竹签探入,轻轻一搅。
“永寿宫的太后娘娘,最忌讳吃食里有杂味。”
他的话音刚落,沈清歌袖中一块帕子,“不小心”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帕子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泥渍。
是前几日从北三所现场带出来的。
张院判的皂靴,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了帕子的一角。
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
“钟粹宫后巷的土,最是阴湿,沾上了,一股子土腥气,洗不掉。”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全都知道。
她缓缓蹲下,试图去捡那方帕子,指尖却被他的靴尖死死压住。
“小丫头,手劲不小。”张院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传来,“喉咙也不错,被烟呛了半个时辰,还能忍着不咳一声。”
他脚尖微微用力。
沈清歌感觉自己的指骨都在作响。
她没有挣扎,反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