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来打水的。
尚服局的七八个宫女,穿着统一的孔雀蓝裙裾,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头扎鲜红丝带的女人。
秋菱。
尚服局那边最得脸的红人。
她脚边,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那是贵妃娘娘赏给苏嬷嬷的爱宠,名叫“白玉”。
平兰拉了拉沈清歌的袖子,把水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是秋菱……我们绕开走。”
沈清歌没动。
她拎着两个空桶,径直走了过去。
秋菱的目光如尖刺,立刻扫了过来。
“站住。”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刷恭桶的,也配走这条路?”秋菱用绣鞋尖点了点地,满脸嫌恶,“滚远点,别熏着我们‘白玉’。”
周围的宫女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平兰的脸瞬间涨红,攥紧了衣角。
沈清歌却笑了。
她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羞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雀,递了过去。
“秋菱姐姐,这是前儿个得的上好沉香木,奴婢手笨,雕了个小玩意儿,您瞧着可还喜欢?”
木雀雕得活灵活现,两只眼睛是碎玛瑙镶的,在晨光下泛着血红的光。
沉香木。
秋菱的眼睛亮了,鄙夷的神色化为赤裸裸的贪婪。
“算你识相。”
她伸手去拿,姿态倨傲。
沈清歌的手腕却轻轻一偏。
“哎呀。”
她惊呼一声,那只精巧的木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通!”
木雀没掉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井里。
一圈涟漪散开,井水很快恢复了幽深。
“你!”秋菱的脸瞬间扭曲,尖声叫道,“你个贱人!你是故意的!”
“奴婢手滑了。”沈清歌立刻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里满是惶恐,“姐姐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
平兰也吓得跟着跪倒,浑身抖个不停。
“手滑?”秋菱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井口,“那可是沉香木!就这么让你扔了?我告诉你,今天捞不上来,我剥了你的皮!”
她身后的宫女立刻七手八脚地找来绳子和水桶,想往井里捞。
可井口太小,木雀又沉得快,水桶下去几次都一无所获。
秋菱急得在井边团团转,看着那幽深的井水,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东西都捞不上来!”
她一脚踹翻旁边沈清歌刚打满的一桶水。
“哗啦——”
混着皂角泡沫的脏水泼洒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
也溅到了那只叫“白玉”的波斯猫身上。
“喵——!”
白玉受惊,发出一声尖叫,猛地窜了出去。
它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跑,正好撞上从回廊拐角走出来的苏嬷嬷。
“嬷嬷!”秋菱一见靠山来了,立刻哭喊着扑过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刷恭桶的贱人,她……”
话没说完。
苏嬷嬷正皱着眉,想斥责这边的喧哗。
她的脚,却正好踩在了刚才被秋菱踹翻的那摊皂角水上。
镶着细珠的云头锦履,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狠狠一滑!
“啊——!”
一声完全不属于苏嬷嬷平日里端庄体面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个最重体面、最讲规矩的苏嬷嬷,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一声闷响。
她没摔在地上。
她摔进了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清理,敞着口的恭桶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里,只有碱水、皂角、沉水香,以及恭桶里不可名说的秽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的恶臭。
所有人都傻了。
秋菱脸上的哭诉僵住了。
周围的宫女连呼吸都忘了。
平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嬷嬷还保持着跌坐的姿势,半个身子陷在木桶里。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歪了,名贵的绛紫色宫装裙裾上,沾满了黄白之物。
一张向来保养得宜、自诩高人一等的脸,此刻写满了空白和茫然。
随即,那空白被疯狂的怒火所取代。
“啊——!”
又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