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老罗的夜课
    深夜十一点。

    海风不像是在吹,倒像是在拿鞭子抽。

    那破工棚被抽得浑身骨架子都在响,随时准备散架给我们助助兴。

    我没睡,裹着军大衣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老罗也没睡。

    那台稳压器就在他跟前,像头随时会发狂的倔驴。

    老罗左胳膊肘上缠着一圈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破布,隐隐透着黑红的血迹,那是白天摔的。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右手死死攥着那块炭精电刷。

    电压表的指针只要稍微一哆嗦,甚至还没来得及偏离刻度,老罗的手腕子就极其微妙地一抖。

    那一抖,我看在眼里,头皮有点发麻。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肉PID算法”?

    他在调整接触压力,把电刷跟线圈的接触电阻卡在一个变态的平衡点上。

    这是当年苏联专家还在的时候,他在鞍钢做学徒偷学来的“手感稳压术”。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老头硬是靠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把不讲理的感应电势给驯服了。

    凌晨两点。

    风小了点,但也更阴了,那种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林小川那小子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怀里揣着个军用保温壶,一股浓烈的老姜辣味儿瞬间就把那股海腥味盖过去一半。

    “罗师傅,喝口热……”

    林小川话还没说完,就卡壳了。

    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底下,老罗正费劲巴力地翻着几页皱巴巴的纸。

    那上面全是像蚯蚓一样的俄文,我不看都知道,那是《电机维护基础》的残页附录。

    而在那些洋码子旁边,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的小字,有的字还是繁体,甚至还有画圈的错别字。

    老罗听见动静,像是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孩子,“啪”地一下把书合上,那一瞬间的慌乱甚至比电压过载还明显。

    林小川没动,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书皮:“罗师傅,刚才那页旁边写的公式……是不是‘感应圈湿度补偿系数’?那上面的参数我看都看不懂,您是怎么算出来的?”

    老罗把手缩进袖筒里,沉默得像块石头。

    过了好半天,那破工棚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没算。”老罗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那是五九年冬天,在露天料场拿命试出来的。那时候没这表,我就拿手指头搭在线上试温升。”

    他抬起那只一直藏着掖着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

    无名指和小拇指那块,光秃秃的,少了半截。

    “冻掉三根指头,换了一组数据。”老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吃了什么,“划算。”

    林小川端着姜汤的手,就在半空僵着,那是真僵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突然被打破。

    稳压器的嗡鸣声猛地一沉!

    电压表指针毫无征兆地向左狠甩,这是典型的0.5秒电压跌落。

    对于这种精密测试,这0.5秒足够把前面的努力全部清零。

    我刚要起身,却看见老罗动了。

    他没叫人,动作快得不像个快六十的老头。

    一把螺丝刀在他手里玩出了花,几下就把接线盒给拆了。

    炭刷磨损,导致接触电阻突变。这种时候换备件根本来不及。

    老罗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像鼻烟壶似的小铁盒,挑出一坨黑乎乎的油膏,直接抹在滑环上。

    就在那一瞬间,那根还在剧烈颤抖的指针,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似的,瞬间回正,纹丝不动。

    “铅笔芯碾成粉,混上熬熟的猪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老一少:“石墨导电润滑,猪油防盐雾腐蚀。这土法子,比咱们库房里那些进口的航空润滑脂还好使。”

    老罗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盒宝贝差点掉地上。

    早饭是海带汤配杂面馒头。

    大家伙儿蹲在背风的沙丘后面,吃得唏哩呼噜。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说个事。从今天起,这种‘湿绕法’加‘土油膏’的工艺,正式定名为‘渤海工艺’。”

    几个年轻技术员都愣住了,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还有,”我指了指还在那低头猛吃不想惹人注意的老罗,“青年组的所有人,以后实操课都归老罗管。他是导师。”

    “别别别!”老罗像被烫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林工,使不得!我大字都认不全,就是个大老粗……”

    “认字有个屁用。”我点了根烟,没让他把话说完,“技术从来不在纸上,都在手上。我要你教他们的不是公式,是怎么用身上的伤疤去记住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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