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墨,迅速浸染了整个锦官城的天空。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的楼宇之后,凉意本该随着夜幕降临缓缓扩散,可武侯祠扩建工地上,却弥漫着一股比盛夏正午还要灼人的紧张。
几盏临时拉起的碘钨灯被工人匆匆点亮,惨白的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将地面的碎石、泥土照得纤毫毕现,却也让每一处墙角、每一堆建材的阴影变得更加深邃、诡异,像是蛰伏着无数未知的怪物。
那被红白警戒线紧紧圈住的洞口,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像一只蛰伏于大地深处的巨兽之瞳 —— 洞口边缘青黑色的泥土泛着冷光,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洞内缓缓溢出,在光柱中翻滚、升腾,仿佛是巨兽冰冷的呼吸,触碰到空气的瞬间,连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几个负责看守的工人裹紧了身上的工装,却依旧觉得那股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忍不住频频搓手跺脚,眼神里满是恐惧。
工人们早已被李建国远远地赶到了工棚区域,可没有一个人敢回到板房里安睡。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工棚外的空地上,有人蹲在地上抽着闷烟,有人双手抱臂来回踱步,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个被灯光照亮的禁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在他们之间缓缓蔓延,连空气中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你们说…… 那洞里到底有啥啊?小王吓得尿裤子,总不能是真见着鬼了吧?” 一个年轻工人偷偷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的洞口。
“别瞎说!哪有什么鬼……” 同伴嘴上反驳,声音却有些发颤,“我觉得…… 说不定是古墓?你没看李队那么紧张,还把文物局的人都叫来了,指不定底下埋着啥宝贝呢!”
“宝贝?我看是祸根!” 一旁的张建军磕了磕烟袋锅,眉头紧锁,“张婆婆之前就说这地方动不得,现在好了,挖出来这么个洞,还冒寒气,我总觉得要出事……”
众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洞口。夜色中的工地,只剩下碘钨灯 “嗡嗡” 的电流声,还有风吹过古榕树叶片的 “沙沙” 声,每一丝声响,都让人心头发紧。
而李建国,正独自一人站在警戒线外。
他脚下的地面散落着几根烟蒂,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明灭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这几个小时里,他像一尊雕像般站在这里,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个洞口。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 —— 他在聆听,聆听那来自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细微声响,像是大地的脉动;他在聆听,聆听那穿过红墙、飘荡在武侯祠上空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钟鸣,那钟声比白天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每一次 “铛” 的声响,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胸腔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钟声不是在示警,而是在镇压 —— 用一种悲悯而又决绝的姿态,试图将某个即将挣脱束缚的东西,重新按回无尽的黑暗之中。
父亲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祠堂地下有镇物,不可妄动……”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 庆幸自己及时叫停了施工,又担忧这地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会不会给所有人带来灾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工地的死寂。数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夜幕,直直地射了过来,照亮了工地入口的道路。李建国猛地回过神,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 文物局的人来了!
只见三辆印着 “中国文物考古” 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和一辆小型货车,组成一个紧凑的车队,几乎是甩着尾冲进了工地大门。
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 “嘎吱” 的声响,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接连打开,一群穿着深蓝色考古队制服的人迅速跳了下来。
他们行动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专业设备包,有的手里还提着金属箱子,眼神锐利而专注,与工地上慌乱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鼻梁上架着一面银边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却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走向洞口,而是先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整个工地的环境 —— 目光扫过远处的武侯祠红墙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感受这片土地特有的气场;看到那被警戒线围住的洞口时,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哪位是李建国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