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但对于李建国来说,这过去的五天,比五年还要漫长。
自从那天黄德发甩下最后通牒、绝尘而去后,整个武侯祠扩建工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始终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之下。
盛夏的毒日头依旧蛮横,正午时分,阳光洒在裸露的黄土地上,能烤得空气都微微扭曲,堆在一旁的螺纹钢筋被晒得发烫,用手碰一下都能烫得人猛地缩回手,仿佛能直接烫熟鸡蛋。
可即便如此,工人们干活时,后背上却总窜起一丝丝莫名的凉意 —— 那不是树荫下的清爽,也不是汗水蒸发的微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张婆婆那天蹒跚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句 “悔之晚矣” 的谶语,像一根淬了冰的无形刺,深深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白天,柴油挖掘机的轰鸣、切割机摩擦钢筋的尖啸、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似乎能将那份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可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工地上只剩下风吹过古榕树叶片的 “沙沙” 声,还有祠堂深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
每当这时,那份被压抑的不安便会如疯长的藤蔓般,顺着夜色蔓延,缠得人喘不过气。
有几个年轻工人甚至私下里说,晚上躺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总觉得窗外有影子晃来晃去,耳朵里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吓得他们整夜不敢关灯。
李建国这五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的双眼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因为连日的焦虑和疲惫显得愈发突出,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索,随时都可能 “嘣” 的一声断裂。
为了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他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一把旧藤椅,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叶早就泡得没了味道。
这五天里,他取消了所有轮班制度,亲自带着工人从工地外围一点点向内清理,要求苛刻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每一铲土都要过筛,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碎陶片都不能放过;每一块石头都要仔细检查,看看上面有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有工人抱怨说 “李队这是把工地当成考古现场了”,李建国听到了也不辩解,只是皱着眉继续盯着筛土的筛子。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在小题大做,而是在走钢丝 —— 一边是黄德发催着赶工期的压力,一边是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和张婆婆的警告,他必须慎之又慎,哪怕慢一点,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工人们私下里的怨声载道,李建国并非没有察觉。
这天中午,太阳正毒,李建国让大家到古榕树下歇会儿,喝口水再接着干。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工人,叫刘勇,刚从老家来工地没多久,趁着喝水的工夫,偷偷凑到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工人身边,压低声音抱怨:“张叔,你说李队这是咋了?中了邪了?不就一个老太婆胡说八道嘛,至于这么紧张?再这么搞下去,别说年底封顶,后年底都悬!到时候黄主任怪罪下来,咱们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难说。”
张叔是工地上的老资格,叫张建军,跟着李建国干了快十年,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沉稳。
他听了刘勇的话,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用火柴点上,嘬了一口,吐出个浑浊的烟圈,才压低声音说道:“你懂个屁!这地方邪性得很,不是你小子能琢磨透的。你没看那棵老榕树?前两天挖机想清理它旁边的土,结果挖机的铲斗刚碰到树根,就跟撞上铁板似的,愣是没挖动,最后还把铲斗齿给崩了一个小口。还有,你晚上没听见啥动静?”
刘勇一愣,手里的水壶停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啥动静?我晚上睡得死,啥也没听见啊。”
“钟声……” 张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接着说,“就半夜一两点那会儿,天最黑的时候,从祠堂里头传出来的,‘铛’的一声,又闷又沉,跟敲在铁桶上似的,听得人心慌。我这几天都没睡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工人脸色都白了。
其实这几天,工地上类似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 有人说晚上巡夜的时候,看到祠堂的黑影里有穿古装的人影走动,衣角还飘着;有人说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地下传来 “轰隆隆” 的声音,像是万马奔腾;还有人说看到古榕树下的土在夜里微微鼓起来,像是有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整个工地人心惶惶,干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总忍不住往祠堂的方向看。
而李建国最头疼的,还不是这些传闻,而是王浩。
王浩今年二十七岁,仗着自己远房表哥是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