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审计与监察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赵刚坚毅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文件。
一份是仓库管理员孙有福画押的供词,字迹潦草,充满了恐惧与侥幸。
另一份,则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核心数据报表,上面布满了整齐的表格与冰冷的数字。
这是林钧的武器。
赵刚没有急于行动。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林钧几天前的话语。
“老赵,不要把审计当成抓人,那是锦衣卫干的活。你要把它看成给根据地这台大机器做系统性漏洞诊断。数据不会撒谎,它只会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你的任务,是顺着数据的脉络,找到病灶,然后用制度的手术刀,精准切除。”
“系统性漏洞诊断法……”赵刚喃喃自语。
他将孙有福供词里提到的每一个“规矩”,每一笔“孝敬”,都当成一个数据节点,在脑中与报表上的异常波动进行匹配。
一个个人名,一笔笔物资,一个个看似孤立的“意外损耗”,在数据的串联下,逐渐勾勒出一张脉络清晰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赫然便是后勤部主任——马文才,马主任。
赵刚在心中将整个质询流程预演了数遍,从第一个问题,到对方可能的回应,再到自己应该抛出的下一个证据。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如手术般精准,不留任何死角。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冲锋陷阵的政委。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长,像一个即将走入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冷静、克制,手中握着最锋利的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赵刚整理好衣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阳光刺眼,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也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他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兴师动众,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了后勤部的办公区。
后勤部主任办公室。
马文才,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白,面相看上去颇为忠厚长者的老干部,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悠闲地吹着热气。
看到赵刚进来,他脸上堆起了和蔼的笑容,甚至主动站了起来。
“哎呀,是赵政委啊!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吹来了?快坐,快坐!”
他的姿态,像一个亲切的长辈,在迎接一个前途无量的晚辈。
赵刚立正敬礼,不卑不亢:“马主任,您好。我来是想请您配合我们审计委员会的工作,核对一些账目。”
“核对账目?”马文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赵刚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坐回那张略显陈旧但保养得极好的实木办公桌后。
墙上,“克勤克俭”四个大字写的遒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赵政委,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马文才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后勤工作千头万绪,是一门‘人情世故’的学问,光看账本,会走偏的。”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一个搞政工的年轻人,不懂我们后勤的复杂性,别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还特意强调了自己与某位上级的关系,言语间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力,试图让赵刚知难而退。
这是典型的官僚话术,用资历和人情来构筑壁垒。
赵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仿佛没有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只是平静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第一份报表,轻轻推到了马文才面前。
“马主任言重了。我只是对数据比较较真。”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比如这份报表显示,去年雨季,我们有三批棉布因为‘仓库漏雨’而报损,总价值三百二十块大洋。”
马文才的眼皮抬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数字有印象,但依旧从容:“嗯,是有这么回事。仓库年久失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报告我都批了,有什么问题吗?”
赵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