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审计与监察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冰冷的玻璃。十几盏马灯被点亮,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人影,却驱不散角落的深沉黑暗。
桌上,摊开着十几本封面泛黄的账本,【被服厂】、【二号仓库】、【运输队三班】……这些潦草的字迹,像一道道通往根据地肌体深处的毛细血管。
赵刚面前,正是那本写着【二号仓库】的卷宗。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决绝的凉意,最终停留在扉页记录的那个名字上——孙有福。
周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角落里老会计拨动算盘珠时,那清脆而单调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风暴,就在这极致的宁静中,无声地酝酿着。
“赵政委,这孙有福的账……好像没什么问题啊。”一个从后勤部临时抽调来的老干部,揉着酸涩的眼睛,低声说道。
他跟着审了半宿,把孙有福负责的二号仓库近一年的出入库记录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笔都记录清晰,领用单位有签字,入库有被服厂的条子,就连损耗,也都在后勤部规定的2%红线之内。
天衣无缝。
“是啊,政委,这孙有福在后勤干了快十年了,老资格了,做事一向稳妥。”另一人也附和道,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小题大做”的意味。
赵刚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几本并排摊开的账册。
一本是二号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一本是被服厂的领料单。
一本是运输队的运输记录。
还有一本,是他特地派人从各个作战部队后勤单位抄录回来的接收回执。
这是林钧教给他的方法,交叉验证。
“同志们,忘掉你们以前查案子的方法。”赵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划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闷,“我们不是在找一个贼,我们是在诊断一个系统。病历,就在这些账本里。”
他的手指,在几本账册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诡异的地方。
“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了过来。
赵刚指着二号仓库的账本:“去年三月,天气潮湿,仓储霉变损耗,报了1.9%。”
他又指向运输队的记录:“六月,雨季,道路泥泞,运输损耗,报了1.8%。”
“九月,秋高气爽,按理说损耗最低,他报的仓储加运输综合损耗,还是2%。”
“十二月,大雪封路,运输困难,损耗……依然是1.95%。”
赵刚的指尖每点一下,周围干部们的脸色就凝重一分。他们都是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
太稳定了!
稳定得就像是人为画出来的一条直线!
自然界的损耗,必然会因为天气、路况、人员操作等各种因素而产生波动。时高时低,才符合常理。可孙有福的账,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的损耗率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操控着,死死地贴着那条2%的红线。
“这是……制度化偷窃。”赵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他想起了林钧的分析,这比单纯的贪污更可怕,因为它利用制度的漏洞,将盗窃伪装成了合规的损耗。
“走!去二号仓库!”赵刚猛地合上账本,眼神里再无一丝犹豫。
……
二号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阳光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仓库里码放着一垛垛用油布盖着的军服和棉布,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老资格仓库管理员特有的秩序感。
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谦卑笑容的男人快步迎了上来,他就是孙有福。
“哎哟,赵政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要来,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啊!”孙有福一边说着,一边熟络地从口袋里摸索着要递烟。
赵刚没有理会他的殷勤,目光如电,扫过整个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