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山额头的鲜血,滴落在问责台冰冷的木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用尽全身力气磕下的三个响头,仿佛是为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然而,林钧没有再看他一眼。
在他眼中,王虎山这个符号,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接下来,手术刀将要切向更深、更隐蔽的病灶。
林钧的目光如寒冬的冰凌,再次扫过台下那片死寂的干部方阵。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如同被针刺一般,迅速避开了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下一个是谁”的恐惧。
终于,他举起了那份名单,冰冷的声音,再一次穿透了广场上呼啸的寒风。
“下一个,后勤部物资审批科,干事,刘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勤部的方阵中猛地一推。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如同退潮的海水,将一块难看的礁石裸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是刘全。
两名神情冷峻的警卫员迈着整齐的步伐上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左一右地“请”向他。
“刘干事,请吧。”
刘全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身边的同事们,曾经还与他称兄道弟,此刻却避之如蛇蝎,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他一把。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刘全被半架着、半拖着,押上了那座让他魂飞魄散的问责台。
现场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如果说审判王虎山,是清算生产指挥上的“蛮干”与“无知”,那么,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后勤干事拎出来,又意味着什么?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更深的寒意,正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刘全被带到林钧面前,双腿抖得像筛糠。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充满了谄媚与哀求。
“林……林总工,我……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办事的,小干事一个,领导怎么批,我就怎么发,所有手续都齐全,完全是照章办事……我哪有那么大权力……”
他极力辩解,试图将自己藏进那庞大而又无懈可击的“官僚体系”之中,让自己变成一颗无辜的、可以随时被替换的螺丝钉。
这是他这种人最擅长的生存法则。
然而,林钧根本没有与他争辩的兴趣。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全,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看着即将被解剖的标本。
“照章办事?”
林钧重复了一句,随即从桌上拿起第一份文件,像展示手术刀一样,将其举到刘全面前。
“这份,是十月十五日,后勤部办公室提交的申请单,内容是为某位领导的办公室,添置一套新的桌椅。上面,有你刘全的加急批示。”
“审批用时,两个小时。”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给领导换桌椅,算什么加急?
刘全的脸色更白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林钧没有停顿,拿起第二份文件。
“这份,是十月十八日,炊事班提交的申请单,内容是更换几口磨损严重、已经漏底的行军锅。上面,是你刘全的普通批示。”
“审批用时,三天。”
台下的骚动变大了。战士们吃饭的锅漏了,居然还没有领导的桌椅重要?
刘全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里喃喃着:“我……我都是按规矩……按规矩……”
林钧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拿起了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张因为反复递交而显得有些褶皱、边缘甚至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
上面,有一个肮脏的、发黑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