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刚那句轻柔得仿佛情人耳语,内容却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刺骨的她还在等你回去,完成你们在樱花树下的约定呢。
如同一根淬满了剧毒的无形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伊藤健那颗早已被武士道精神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狂热心脏时。
“不……”
那个之前还一直强撑着,试图用帝国荣耀来对抗一切的年轻少尉,在这一刻,他那张因为失血和动摇而显得无比惨白的脸上,终于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你……你胡说!”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刚,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假的,这封信是假的!”
“是你们伪造的,是你们这些卑鄙的支那人用来动摇我军心的阴谋!”
“美子……美子她绝不会写这种东西,她只会为我感到骄傲,她会……”
“是吗?”
然而,面对他这堪称色厉内荏的疯狂咆哮,赵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封同样沾染了些许干涸血迹的信封,轻轻地展示在了伊藤健的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信封。
但在那信封的右下角,却用无比娟秀的笔画,画着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樱花。
那朵樱花,画得是如此的熟悉。
那独特的、在花瓣边缘微微上翘的画法,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
在看到那朵樱花的瞬间,伊藤健那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给狠狠地劈中,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那双充满了狂热与傲慢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还要更加令人恐惧的空洞。
因为,他认得。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认得那朵樱花。
那是只有美子才会画的,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小小的,爱恋的暗号。
“不……不……”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那座由谎言与狂热所构筑起来的最后的精神堡垒,在这一刻,被这朵充满了无尽温柔与爱意的小小的樱花给冲击得彻彻底底地土崩瓦解,化为了齑粉。
“念。”
赵刚看着他那副三观尽碎、灵魂出窍的模样,缓缓地对着身边那名年轻的干部,下达了那如同死神宣判般的最后的命令。
“是!”
那名干部点点头,他缓缓地打开了那封足以压垮一个魔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信件。
他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轻柔,也更加残忍的语气,缓缓地朗读了起来。
“健君,见信如面……”
“你在遥远的中国,一切都还好吗?”
“家乡的樱花,今年又开了呢。”
“开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灿烂。”
“我昨天,又去我们定情的那棵树下看了看。”
“那里的花瓣落了厚厚的一层,就像粉色的雪,风一吹就飘到了天上,可好看了。”
“我偷偷地捡了满满一香囊的花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亲手给你戴上。”
“对了,母亲大人已经开始为我准备出嫁的和服了,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和你送我的那朵樱花一模一样的图案。”
“母亲说,穿上它,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健君,我知道,你是在为天皇陛下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战争,你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我好怕……”
那年轻干部的声音,在念到这里时,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颤抖。
“我好怕,会突然收到你那冰冷的阵亡通知书。”
“我好怕,那棵樱花树下的约定,会变成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以,健君,求求你……”
“一定要为了我,为了我们那还未开始的未来……”
“活着回来,好吗?”
“永远,爱着你的美子。”
……
信,念完了。
整个窑洞,都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之前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老兵,渡边宏,此刻早已是泣不成声。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技术军曹小野寺修,那双藏在眼镜之后的精明的眼睛里,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晶亮的泪光。
而伊藤健,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帝国少尉,这个满口荣耀与圣战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