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离去,对母亲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记忆也开始变得混乱。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喊着父亲的名字,让他回来吃饭。
有时候,她会把秦川错认成年轻时的父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们年轻时恋爱的故事。
秦川没有纠正她。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他清楚,母亲活在了自己的回忆里。或许对她来说,那才是唯一能够抵御现实残酷的避难所。
苏洛的母亲,也在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天走了。
护工说,她走的前一天精神特别好,拉着护工的手,说她梦到洛洛和她爸爸了,他们一家三口又回到了那个种着葡萄藤的小院子里。
秦川为她操办了后事,把她和苏洛的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一个一生都在等待的女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和她的挚爱团聚了。
秦川站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心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生老病死,本就是宇宙中最基本的法则之一。作为研究宇宙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一点。
只是,当这一切降临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时,那种理性的认知,还是无法完全抵挡情感上的冲击。
第二年春天,秦川的母亲也走了。
她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睡过去的。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本相册。
那是他们家的家庭相册。
秦川打开相册。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时的,穿着开裆裤,笑得口水直流的照片。
上小学时,戴着红领巾,在校门口拍的纪念照。
高中毕业时,和全班同学一起,把书本扔向天空的毕业照。
还有一张,是他和苏洛十二岁那年,在天文台上拍的合影。两个小小的身影勾着小指,对着镜头无忧无虑的笑着。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两张崭新的照片。
一张,是他在表彰大会上,被授予“人类文明开拓者”勋章的照片。
另一张,是他和苏洛的结婚照。
照片上,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表情严肃。苏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依偎在他的身边,笑靥如花。
在照片的旁边,母亲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我的儿子和我的儿媳。”
秦川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张结婚照,眼眶终于还是湿润了。
他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至此,在这个小镇上所有与他血脉相连,所有见证了他和苏洛整个青春的长辈,都已经离去了。
他成了这个小镇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单的守望者。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秦川回到了那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他走进父母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还维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样子。床头的柜子上,还放着父亲的老花镜和那副象棋。
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母亲最喜欢的那件,印着小碎花的连衣裙。
他拿起那件衣服,放在鼻尖闻了闻。
上面还残留着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秦川抱着那件衣服,在父母的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会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为他牵挂的人没有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因为苏洛的离开而自暴自弃的时候,父亲对他说的那句“人要认命”。
他现在才明白,父亲说的“认命”,不是让他放弃。
而是让他去接受,生命中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东西。
亲人,朋友,青春,甚至生命本身。
他站起身,把那件连衣裙重新叠好,放回了衣柜。
他走出父母的房间,又走进了隔壁苏洛家的那栋小楼。
自从苏洛的母亲去世,屋子里的一切又变回了老样子。
积满了灰尘的家具,生了锈的秋千,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白熊玩偶。
秦川走到苏洛的房间,在她的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了那个他一直随身携带的,苏洛留给他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苏洛清秀的字迹,写满了各种超越时代的物理学构想。
后半部分,则是他自己这几十年来,密密麻麻的推演和计算。
两种不同的字迹交织在一起,记录了他们这场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空接力。
秦川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