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下基地,都围绕着这个计划开始高速运转。
秦川彻底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他的生活里不再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实验室的灯,二十四小时都亮着。他的身影,总是在主控制室、理论计算室和设备调试区之间穿梭。
他的要求变得比以前更加严苛,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一个小数点后的第八位数字的错误,都会引来他毫不留情的批评。一套算法的运行效率慢了0.1秒,都会被他要求推倒重来。
实验室里的年轻研究员们,都有些怕他。他们私下里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白发魔鬼”。
只有林薇知道,这个“魔鬼”的内心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见过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主控制室,看着那个显示着“目标离线”的屏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见过他因为连续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工作,晕倒在计算室的地板上。
她也见过他因为一个理论模型的推导陷入死胡同,而用拳头狠狠砸在合金墙壁上,直到手掌鲜血淋漓。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默默地把他扶到休息室,给他处理好伤口,然后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他的手边。
“喝了吧。补充点蛋白质。”她会这么说。
秦川也总会默默地接过来,喝掉。
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但那种无言的默契越来越深。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而又高速的节奏中飞速流逝。
苏洛离开后的第五年。
秦川六十五岁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和林薇讨论一套新的“量子态锁定”算法,他的私人通讯器响了。
是小镇的号码。
秦川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拿起通讯器,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喂,是川儿吗?”电话那头是他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
“妈,怎么了?”
“你赵老师……他走了。”
秦川的身体晃了一下。
赵老师。
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把他骂醒,又为他指明了方向的恩师。
那个把物理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他,让他第一次接触到大学物理,第一次看到星空背后那个更广阔世界的老人。
他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秦川的声音有些低沉。
“今天早上。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母亲在那边说,“他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和洛洛。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教出了你们两个学生。”
“葬礼在三天后。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回去。”秦川挂掉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走回控制室,对正在等他的林薇说:“林薇,项目上的事,你先顶一下。我要回一趟老家。”
林薇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空洞的脸,点了点头:“好。你……节哀。”
秦川没有再说什么,他脱下研究服,换上自己的便装,离开了这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下堡垒。
专机降落在小镇外的空地上。
秦川走出机舱,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镇还是老样子。只是街道两旁的树,更高了,更密了。
赵老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在他自己家的那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灵堂,挂着白色的挽联。赵老师的黑白遗像摆在正中央。
照片上的他,还是秦川记忆里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嘴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又有点严厉的笑容。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赵老师以前教过的学生,现在也都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了。
秦川走上前,对着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赵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黑板上的“F=”,对他说:“小子,物理不是靠死记硬背。你要用心去感受它,去理解它背后的美。”
他想起了赵老师把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费曼物理学讲义》递给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小子,想追上那个坐飞船的丫头,光靠刷题可不行。你得成为能制定规则的人。”
这个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脾气也不太好的小老头,是他物理学之路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引路人。
葬礼结束后,秦川没有立刻回基地。
他独自一人,又去了那个废弃的天文台。
还是那条生了锈的铁梯,还是那个破了洞的穹顶。
他躺在那个熟悉的水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