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那头，秦川沉默了。
“嗯。”过了好一会儿，秦川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他努力想要掩饰的疲惫，“以‘逐光二号’目前的性能，是的，还需要十五年。”
十五年。
又是一个十五年。
苏洛看着屏幕上，那颗蓝绿色的，被全人类寄予厚望的星球。她忽然觉得，那片美丽的森林，那些奔腾的河流，都变得有些刺眼。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洛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探索者，她成了“方舟计划”伸向宇宙最深处的一只眼睛，一双手。
每天，她都会按照地球远望中心发来的详细计划，对“新地球”进行全方位的探测。
她驾驶着“逐光二号”，一遍又一遍地掠过那颗星球的大气层，用最高精度的传感器，分析着大气环流的模式，记录着不同区域的温度和湿度变化。
她操控着无人探测器，降落在不同的地理单元。在广袤的绿色平原上，采集植物的样本；在奔腾的河流入海口，分析水体的成分；在巍峨的山脉之巅，钻取岩石的核心。
她学习着关于这颗星球的一切。
而地球上的秦川和他的团队，则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秦川，你看这个。”苏洛将一段探测器拍摄的全息影像，通过“量子之桥”实时传送了回来。
画面中，是一种形态奇特的六足生物，它的大小和地球上的羚羊差不多，身上覆盖着蓝色的鳞片，正在森林的边缘地带，啃食着一种蕨类植物。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颗星球上，发现大型的动物。”苏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
“把它列为一号目标生物。”秦川的声音立刻在控制室里响起，“A组，立刻对它的形态、行为模式进行初步分析。B组，采集它周围的空气和土壤样本，检查是否存在任何潜在的生物威胁。”
他们就这样，隔着1200光年的距离，合作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对异星生态系统的全面解剖。
白天，他们是严谨的科学家，讨论着数据，分析着模型。
而到了夜晚，当实验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的时候，他们又变回了那对聚少离多的夫妻。
“秦川，我今天又给自己打印了一份番茄炒蛋。”苏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还是没有你做的好吃。番茄太酸了。”
“下次记得选K2号培育箱里的番茄，那个品种是经过基因改良的，甜度更高。”秦川戴着老花镜，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边回答。
“哦……”苏洛应了一声，然后又问，“你呢？你今天晚饭吃的什么？”
“我？”秦川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中午开始，就只喝了几杯咖啡。“我……忘了。”
“秦川！”苏洛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你又不好好吃饭！你答应过我的！你看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这就去吃。”秦川有些心虚地站起身。
“不行，你现在就去。我要看着你吃。”苏洛的语气极其坚定。
秦川只能走到休息区的食物打印机前，给自己打印了一份最简单的营养餐。他坐在镜头前，在苏洛的“监督”下，一口一口地把那些毫无味道的糊状物吃完。
“这才乖。”苏洛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秦川看着她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得意表情的脸，心里又酸又软。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却还要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管着吃饭。这种感觉奇怪，但也很温暖。
“苏洛。”秦川忽然开口。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你回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通讯频道那头，瞬间安静了。
苏洛呆住了。她看着屏幕里，秦川那张布满了皱纹，却又认真的脸。
“秦川，你……”
“我知道这很难。”秦川打断了她，“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苏洛，我老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沉重。
“我可能……没有多少个十五年，可以再等你了。”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共同痕迹。一个能把我们的生命，延续下去的证明。”
苏洛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秦川，看着他那双因为衰老而有些浑浊，但依旧充满了爱意的眼睛。
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最深沉，也最卑微的愿望。
她怎么能拒绝？
“好。”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要个孩子。”
这个约定成了他们在这最后的三个月里，最甜蜜，也最心酸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