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地球时间,苏洛离开后的第十年。
夏科大,物理楼顶层的那间办公室已经扩建了好几倍,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理论物理研究中心。
墙上挂着的不再是简单的白板,而是可以实时显示和演算复杂公式的全息投影玻璃。
秦川站在玻璃前,看着上面流淌的数据。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神不再有年少时的迷茫,多了一种深沉和锐利。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研究服,头发剪得很短,鬓角那几根过早出现的白发,在这些年高强度的工作下,已经蔓延开来,变成了小范围的霜白。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导师提点的博士生了。他现在是“方舟计划”理论物理部成员,“超光速航行理论课题组”的组长,也是整个项目里最年轻的学术带头人之一。
他的身后,林薇正坐在电脑前,处理着一组刚刚从月球基地传回来的引力波数据。
她也三十多岁了。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的智能眼镜。她现在是秦川的副手,也是整个课题组的二号人物。
这十年,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
从黎明到深夜,从办公室到实验室,他们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个宏大而又疯狂的计划中——搭建“量子之桥”。
“秦川,最新一期的《自然》。”林薇站起身,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那边,好像又有新动作了。”
秦川接过平板。头版头条,是一个醒目的标题。
“‘上帝粒子’之后,宣布发现‘超对称粒子’存在的间接证据,标准模型或将被颠覆?”
文章的配图,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发言人,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着他们的最新发现。
秦川看着那个发言人的脸,认出了他。是当年给他们论文写下那封刻薄的“拒稿”意见的,第三位审稿人。
这十年,以为代表的实验物理学派,和以弦论、圈量子引力为代表的理论物理学派,之间的路线之争,愈演愈烈。
实验派手握着大型强子对撞机这样的国之重器,不断地在实验中发现新的粒子,验证和修补着现有的标准模型。
他们认为,物理学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所有的理论都必须建立在可以被实验验证的基础上。
而理论派则认为,标准模型已经走到了尽头,它无法解释引力,无法解释暗物质和暗能量。物理学的未来,必然在更高维度的,更抽象的数学结构里。
秦川和他的“量子之桥”计划,无疑是理论派中最激进,也最受争议的一支。
“他们还是老样子。”秦川把平板还给林薇,语气很平淡,“用海量的资源和金钱,去寻找一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粒子,然后宣称自己即将揭开宇宙的终极奥秘。”
“但他们确实拿出了数据。”林薇说,“虽然只是间接证据,但足以让他们的支持者们欢呼雀跃了。”
“我听说,‘方舟计划’的高层,已经有人在提议,要把我们课题组的预算,削减一部分,转移给国内正在筹建的‘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
“我知道。”秦川的表情没有变化,“张主任上周已经找我谈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顶着很大的压力,才帮我们保住了现有的预算。但如果我们两年内,还不能在‘量子之桥’的搭建上,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那……”
秦川没有说下去,但林薇已经明白了。
“两年……”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太短了。我们现在卡在最关键的地方。ER=EPR的理论框架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但如何通过宏观仪器,去稳定地操控和测量一对纠缠光子的状态,我们还没有任何头绪。”
“这已经不是理论物理的问题了,这是工程学和精密仪器的难题。”
“我知道。”秦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十年了。苏洛已经在去往开普勒186的半路上。她的个人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她应该已经完成了对航线中途几个候选星系的初步探测。她现在在哪里?她看到了什么?她有没有,偶尔也会想起他?
秦川不知道。
自从苏洛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那个家属专用的通讯渠道,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只剩下回忆的摆设。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他就能追上时间的脚步。
但现在他发现,他追得越快,他和苏洛之间的距离就越遥远。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一个在中年门槛上徘徊的男人。而苏洛,永远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