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世界里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也没有了那些飞舞的尘埃。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黑色的字。
那封来自苏洛的，迟到了几年的信。
他的目光凝固在第一句话上。
“秦川，是我。”
秦川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过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对自己说“秦川，是我”。
可他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通过一段跨越了四十光年距离的文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
“飞船遇到麻烦了，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AI说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麻烦？出不去了？
秦川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些词汇。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苏洛是无所不能的。
她是“人类的希望”，驾驶着最先进的飞船，在宇宙中航行。她怎么会遇到麻烦？怎么会出不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是通讯信号受到了干扰，出现了乱码。或许这只是她开的一个玩笑。她小时候就喜欢这样，藏在门后，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他想笑，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但他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冷，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失去温度。
他继续往下读。
“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你没有收到我的新消息，就说明我……回不去了。”
明年这个时候。
秦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这封邮件的接收时间，是今天下午。而“方舟计划”的通讯协议，他比谁都清楚。每年只有一次发送个人消息的机会。
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没有新消息……
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不。
不会的。
她一定是在执行什么特殊的静默任务。对，一定是这样。所以她提前告诉自己，明年可能无法发送消息。
他拼命地为她找着理由，为自己找着借口。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别为我难过。”
这五个字，让秦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感觉有液体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想把那些字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四年，我一直在想你。”
四年。
从她离开到现在，其实已经过去六年了，这条信息用了两年的时间才传到他手里。
他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那个在戈壁滩上声嘶力竭的少年。他已经习惯了用年为单位来计算等待的时间。
可对她来说呢？
六年，只是三个多月。
在她那短暂的，孤寂的旅途中，她一直在想自己。
“想起天文台的星星，想起你追着车跑的样子。”
天文台。
追车。
他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夜晚，两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勾着小指，许下那个幼稚又奢侈的“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
他想起了那个被车灯划破的夜晚，他像个疯子一样追着那辆黑色的车，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镇子的边缘，直到摔倒在柏油马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原来她都看到了。
原来她还都记得。
秦川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信没读完。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到下一行。
“秦川，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秦川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几个字。
这句话，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想过，也许有一天，当他做出足够伟大的成就，当他能真正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会鼓起勇气对她说出这句话。
他也想过，也许有一天，当她完成任务回来，看到他还在等她，她会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
可他从没想过，他会在这样一封信里，看到这句话。
一封……可能是遗言的信里。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狂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在他的胸腔里爆炸。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秦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想大喊，想把手机砸掉，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盯着那行字，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秦川，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单恋。
原来，那个约定，她也一直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