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出书房。
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君王的目光。
门外,夜风更冷。
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那道圣旨带来的滚烫。
他袖中的那卷明黄卷轴,此刻不像丝绸,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皮肉。
每走一步,都灼烧着他的神经。
查抄亲王府。
这六个字,在大明,比“谋逆”二字,还要惊世骇俗。
这是在挑战二百年来的祖制,是在动摇大明宗室的根基。
皇帝把这把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刀,交给了他。
并且,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大人。”
那个提着灯笼的老太监,依旧在门外候着,声音尖细,波澜不惊。
“咱家送您出宫。”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跟在老太监身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夹道,没有走偏门。
而是沿着中轴御道,一路向南,直奔午门。
沿途的禁军,看到老太监手中的灯笼,纷纷跪地行礼。
林远走在他们投下的影子里,神情漠然。
他知道,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宫里所有的人。
他林远,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阶下囚。
他是皇帝的刀。
一把,已经见了血,并且即将掀起更大风浪的刀。
出了午门,夜色深沉。
林远的坐骑,早已被一名小太监牵着,等候在门外。
“大人,慢走。”
老太监躬身一礼,提着灯笼,转身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林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回衙门。”
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应天府沉寂的街道。
……
北镇抚司,灯火通明。
当林远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时,赵谦正指挥着手下,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诏狱里抬出来。
那是纪纲的死忠,在纪千的酷刑下,变成了一堆冰冷的烂肉。
看到林远,赵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大……大人!您回来了!”
他的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
“纪佥事呢?”
“在签押房。”赵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远径直走向那间曾经属于纪纲的屋子。
推开门。
纪千正坐在那张属于指挥使的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用来剔骨的小刀。
听到动静,他抬起那只独眼,看向林远。
“见完了?”
“见完了。”
林远走到他对面,将袖中的那卷明黄卷轴,放在了桌上。
卷轴落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纪千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独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是……”
“汉王府的地契,田庄,商铺,所有产业的清单。”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有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查抄汉王府。”
“活捉朱高煦。”
“所有党羽,格杀勿论。”
签押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纪千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圣旨,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查案。
这是战争。
是一场,由皇帝亲自发动,针对自己亲生儿子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疯了……”许久,纪千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陛下他,疯了。”
“他没疯。”林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漠然。
“他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要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把这颗长在心头上的毒瘤,连根挖出来。”
林远看向纪千。
“而我们,就是挖出这颗毒瘤的刀。”
纪千沉默了。
他缓缓俯下身,捡起地上的小刀,重新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