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中秋宫宴，竟会以如此意外的方式，草草收场。
靳彤时在青萱和桑柔的搀扶下，身姿笔挺，宛如一株凌寒而立的红梅，于这满地狼藉与惊惶之中，独自绽放着决绝而冷冽的美。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下众人。
扫过那些或惊恐，或怨毒，或探究的眼神。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地的藕荷色身影上。
丽嫔已经彻底吓傻了。
她脸色煞白如纸，钗环散乱，精致的妆容也被冷汗冲得斑驳，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与嚣张。
她做梦也想不到，靳彤时只是同皇上悄悄说了那么几句话，竟然就让皇上彻查当年淑嫔一事。
在丽嫔身旁，靳哲成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有满腔的怒火，却不敢对盛怒离去的父皇发作。
他有满腹的怨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吓得面无人色。
最终，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化作了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靳彤时的身上。
这个皇姐……
这个没有脑子的皇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了？
靳彤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头，迎上了那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
靳彤时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靳哲成的心里。
她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终于，有内侍总管颤抖着声音，高声宣布宴席结束。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逃也似地，朝着殿外涌去，生怕沾染上这的是非。
靳哲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扶起还在瑟瑟发抖的丽嫔，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靳彤时的面前。
他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虚伪面具。
“皇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自责。
“母妃她方才说得那些话，不过是酒后失言，并无恶意。还请皇姐，不要与她计较。”
好一个“酒后失言”。
靳彤时在心中冷笑。
前世，他也是用这般无辜的语气，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这般，是急着将她们母子摘出去，免得到时候淑嫔被陷害一事，查出是他的手笔？
“本宫并未在意。”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开口道：“你急着跑来这里，该不会是想说淑嫔被构陷一事，是丽嫔做的吧？”
靳哲成眉心微蹙。
“皇姐，此事，此事与母妃无关，她……”
“与她无关？”靳彤时轻轻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冷宫的份例，是谁克扣的？淑嫔的冤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
“六弟，你当父皇是傻子，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靳哲成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这些年，丽嫔仗着他的势，在后宫之中，可没少做这种事。
只是从前，无人敢追究。
可如今，靳彤时却亲手，将这个盖子，给掀开了。
“皇姐……”靳哲成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看在，看在弟弟往日敬重你的份上……”
“敬重？”
靳彤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缓缓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敬重，就是让你的母妃，在宫宴之上，公然羞辱我腹中的孩儿？”
“你的敬重，就是眼睁睁看着我，被木家那群豺狼，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杀意。
“你的敬重，就是将来，在我失去所有利用价值之后，赐我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靳哲成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些念头，确实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