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靳延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却已是风雷滚滚，杀意凛然。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绝非，一句空话。
整个承乾殿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骤然下降。
站在龙椅身后的乔敬止，一身玄色司礼监常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
他的位置，离得不远不近。
可靳彤时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尽数被他收入耳中。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帮淑嫔和七皇子？
前世的靳彤时，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狼心狗肺的靳哲成。
她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
名节，尊严，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对于冷宫里那对，同样流着皇室血脉的母子，她从未有过半分的关注。
甚至，在靳浩辰，那个可怜的少年，因为一场风寒，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时，她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可这一世……
一切，都变了。
先是，让他暗中去查靳哲成。
如今，又在皇上面前，公然为淑嫔母子，鸣冤。
这巨大的转变，让乔敬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看不懂她了。
这个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透彻的女人，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浓浓的迷雾之中。
让他，完全无法捉摸。
就在这时，靳彤时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般，温软，却又字字诛心。
“父皇，女儿时常在想。”
“我大周的江山，万世千秋。”
“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子哥哥，七岁便不幸夭折。”
“二皇兄，沉迷炼丹，不问世事。”
“三皇兄，流连花丛，至今未有子嗣。”
“四皇兄和五皇兄，虽已封王，却……终究是，纨绔了些。”
她每说一句，殿内那些王公大臣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从她这位，嫡长公主的口中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靳延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些儿子，大多都不成器。
这也是他，迟迟不肯，再立太子的原因。
靳彤时仿佛没有看到他那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
“如今看来，也只有……六弟和七弟，年纪尚小，尚有可塑之……”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脸上，露出一副，像是说错了话的，惶恐表情。
“瞧女儿这张嘴，真是糊涂了。”
她连忙，自责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七弟久居冷宫，怎能与，备受父皇疼爱的六弟，相提并论呢？”
“女儿失言，还请父皇，恕罪。”
她嘴上说着请罪，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观察着靳延的神色。
这一招“欲擒故纵”，“故作失言”，她前世，从靳哲成那里，学了太多。
如今，用在他自己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靳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幽深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因为她提起“七皇子”这个禁忌的名字，而龙颜大怒。
靳彤时心中，顿时有了底。
她知道，她的计策成了。
君王的心思最是难测，也最是多疑。
方才那桩“构陷案”，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他会开始怀疑，当年是不是真的错怪了淑嫔。
而此刻，她再提起这个，被他遗忘了多年的儿子。
便不再是，触碰逆鳞。
而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流着他的血脉的龙子，正在那座，比地狱还冷的地方，受苦。
见靳延没有发怒，靳彤时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中，也适时地，泛起了水光。
“父皇，您是不知道。”
“女儿前些日子进宫，远远地，瞧见了七弟一眼。”
“那么小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那冰天雪地里，吃力地，劈着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