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女声如同珠玉落盘,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途身体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只见月洞门下,站着一位身披淡紫色锦缎斗篷的年轻女子。月色朦胧,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和清丽的侧脸轮廓。她并未带侍卫,只是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玲珑的宫灯,灯光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正淡淡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咏宁郡主?楚途心中微震。这位郡主他略有耳闻,是当今圣上较为宠爱的一位侄女,虽不涉朝政,但地位尊崇,且因其父辈与一些清流文臣交好,在京城中颇有贤名。自己竟然慌不择路,闯到了她的府上!
他心思电转,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脸上堆起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狼狈和尴尬的笑容,拱手作揖,语气尽量显得诚恳又无害:
“惊扰郡主凤驾,在下万分抱歉!在下乃一介落第书生,姓涂名远,方才在附近遭歹人追杀,慌不择路,误入贵府,实属无奈,绝非有意冒犯!还请郡主恕罪,容在下即刻离去,绝不敢再扰府上清净!”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纯粹倒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咏宁郡主的目光在他沾满灰尘的衣袍、略显凌乱的发髻和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上一扫而过,又瞥了一眼他方才跃入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遭歹人追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京城天子脚下,治安何时如此不堪了?竟让歹人追着书生跑得上房揭瓦?”
楚途心中暗叫不好,这郡主心思敏锐,不好糊弄。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演:“这个……歹人凶悍,在下也是拼死才侥幸逃脱……实在是……”
话未说完,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了咏宁郡主身上那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楚途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话语戛然而止。
这香气……清冷幽远,似梅非梅,似雪非雪,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药味?这味道……他绝对在哪里闻到过!而且印象极为深刻!
是了!是在那别院井下,云姨所在的密室附近!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种独特的清冷感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咏宁郡主府上的熏香,怎么会和囚禁云姨的密室气味相似?!
巨大的疑窦瞬间涌上楚途心头,让他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但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那瞬间的停顿和极其细微的神色变化,依旧未能完全逃过咏宁郡主敏锐的眼睛。
咏宁郡主看着他,眸光微闪,却没有追问香气的事情,反而话锋一转:“涂公子既是读书人,可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呃……圣人教诲,自然知晓。”楚途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应答。
“既知圣人教诲,那深夜闯入他人府邸,窥探私宅,又当如何?”咏宁郡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楚途额头微微见汗,这郡主句句绵里藏针,实在难缠。他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咏宁郡主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追究的兴趣,“看你模样,也确实狼狈。既然说是被歹人所迫,本郡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此刻外面想必还不安宁,你此刻出去,若再遇险,反倒显得我郡主府见死不救了。”
楚途一愣,没想到对方突然态度软化。
只见咏宁郡主对远处阴影处微微颔首。一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老嬷嬷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躬身等候吩咐。
“容嬷嬷,带这位涂公子去西厢客房暂歇,给他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物。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咏宁郡主淡淡吩咐道。
“是,郡主。”容嬷嬷恭敬应下,然后转向楚途,面无表情地道:“涂公子,请随老身来。”
楚途心中疑窦丛生,完全摸不透这位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不像要追究,也不像完全相信,反而将他留在府中?是善意?是软禁?还是另有图谋?尤其是那诡异的香气……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外面杀手可能还未远遁,这郡主府确实是暂时的避风港。他只能按下满心疑虑,再次拱手:“多谢郡主收留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