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在不同区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孔。皇城的肃穆,坊市的沉寂,而在南城边缘,临近城墙根的废弃漕运码头一带,当子时的更鼓敲过,另一种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里便是京城有名的“鬼市”。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摇曳的防风马灯和摊主自己带来的小油盏,光线昏黄暧昧,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人影幢幢,低声交谈,货物交换多在袖筒里、暗影中完成。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各种古怪物件散发出的陈腐气息。在这里,你能找到来路不明的古董、失窃的赃物、禁忌的书籍、甚至各种稀奇古怪的“消息”。
楚途和叶晴已然改头换面。楚途粘了两撇小胡子,脸色涂得蜡黄,戴了顶破旧毡帽,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像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过于明亮。叶晴则用布巾包了头,脸上抹了锅底灰,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裤,低着头,扮作沉默寡言的小厮。
两人混在入市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阴影地带。
“跟紧我,别乱看,别多问。”楚途压低声音嘱咐,目光却如同猎鹰般扫视着一个个摊位和穿梭其间的身影。
叶晴低低应了一声,手按在藏在衣内的短刃上,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她虽是捕快,惯于光明正大拿人,但这种充满诡谲和危险的地下世界,还是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楚途的目标明确——寻找那个名单上标注的、常在鬼市活动的太监“小禄子”。根据老陈提供的零星信息和小禄子的癖好,他应该会出现在交易宫中旧物的区域。
两人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梭。楚途看似随意地浏览着那些真假难辨的瓷器、锈蚀的铜器、泛黄的字画,实则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低语,眼睛辨认着每一个可能是目标的人物。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几个摊位零散地摆着些明显带有宫廷风格的物件——淘汰下来的宫灯、磨损的织锦料子、甚至还有一些样式老旧的首饰头花。一个穿着不合身宽大常服、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中年人,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拿着一只缺了口的珐琅彩小碗,低声与摊主讨价还价。
楚途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换了装束,但那略显阴柔的体态、下意识翘起的兰花指,以及脖子上未能完全遮掩住的一点宫内中人特有的细白皮肤,都暴露了他的身份。
就是他了——小禄子。
楚途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假装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看东西,暗中观察。
小禄子似乎与那摊主相熟,交易完成得很快。他将那小碗揣进怀里,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着鬼市更深处、人迹更少的一片废弃仓库区走去。
“跟上。”楚途对叶晴使了个眼色,两人保持着距离,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小禄子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七拐八绕,走进了一间半塌的破旧仓库。仓库里没有灯光,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不止一人。
楚途和叶晴伏在仓库外的断墙后,凝神细听。
“……这次的就这些了,都是些不打紧的旧玩意儿。”是小禄子尖细的嗓音,带着讨好。
一个粗哑的男声回应:“哼,每次都是这些破烂玩意儿!禄公公,你什么时候能弄点真家伙出来?上次说的那批‘内库’的……”
“哎哟我的爷!您可小声点!”小禄子声音带着惊慌,“那地方是能随便动的吗?要掉脑袋的!就这些,还是咱家冒着风险……”
“少废话!要是没油水,下次就别来了!”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插嘴,“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刘公公那边……没什么‘好东西’流出来?”
小禄子似乎被噎了一下,支吾道:“刘公公的事……咱家哪知道……不过……”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不过……最近确实有点邪乎。刘公公好像心情很不好,底下人都战战兢兢的。还听说……听说是丢了个什么要紧的‘旧物’,正在暗地里使劲找呢……好像是个女人用的首饰盒子,紫檀木的,上面嵌着螺钿……”
墙外的楚途和叶晴心中同时一凛!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盒子?这描述……楚途瞬间想起,在青天县衙书房暗格里,似乎见过母亲留下的一件类似物品!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