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艾仁类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伪装的涟漪,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那两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僵住了,然后像劣质的油彩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冷硬的肌肉线条。
身材高壮的男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那是一种长期接受军事训练才能形成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态。
另一个稍瘦的男人则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移动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他们两人对艾仁类和孩子们形成了更具效率的夹角。
他们不再是园丁,他们是狼。
孩子们虽然不明白“农药味”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但他们能最直观地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光一,此刻像只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躲到了艾仁类宽厚的背后,小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裤腿。
戴着眼镜的大辅脸色发白,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而健太,他的目光在艾仁类沉静的侧脸和那两个男人冰冷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小小的胸膛里,那份郊游的快乐正被一种陌生的恐惧迅速吞噬。
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中,艾仁类却没有再看那两个特工一眼。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散发出的敌意,而是低下头,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对孩子们说:
“看来这条路真的在施工,走不通了。”
他顿了顿,故意绕开了那条被对方指出的偏僻小径,转而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人影绰绰,充满了阳光和正常的喧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了,该回去了。老师和同学们肯定都在等我们,我们去大部队那里吧,不能再让老师担心了。”
这番话,既是给孩子们一个清晰、安全的指令,也是对那两名特工的一次公开宣告。
他不会走他们指定的路,他要带着孩子们,回到人群中去。
说完,艾仁类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健太的肩上,用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动作,引导着他转身。
“走吧,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午的游戏。”
他补充道,试图用轻松的口吻驱散孩子们心中的阴霾。
“站住。”
一个简短、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词语响起。
是那个高壮的男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身影不偏不倚地,再次挡住了他们返回主干道的去路。
那道黄色的警戒带在他身后飘荡,像一道划分了两个世界的界线。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黑色的战术手套,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伪装的歉意,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位先生,为了安全起见,在我们确认这片区域的隐患排除之前,请你们暂时留在这里,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在艾仁类的身上,充满了警告与审视。
骗局的帷幕被彻底扯下,露出了赤裸裸的獠牙。
他们不打算放人了。
在孩子们惊恐的注视下,艾仁类面对着眼前这两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内心却陷入了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他知道,对方已经撕下了最后的伪装,摊牌了。
硬闯,对方绝对会使用武力,到时孩子们的安全无法保证;
妥协,跟着他们走入那条幽深的小径,更是自投罗网。
变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死死掐灭。
在健太、大辅和光一面前,在朗朗乾坤之下,他不能,也绝不会展露那副恶魔的姿态。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作为“人类艾仁类”的最后壁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高壮男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孩子们的呼吸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模糊笑语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然而,人类的智慧在绝对的、有组织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万般无奈之下,一个他极力抗拒的念头浮上心头。
艾仁类的意识沉入了精神世界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垠的、星辰寂灭的虚空。
他站在这片虚无的中央,朝着那黑暗的尽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讯问。
一个古老、宏大、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仿佛从宇宙的另一端传来,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你……在向我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