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
男孩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那仓促而僵硬的鞠躬,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时,下意识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仪式。
他逃跑的背影是那么决绝,仿佛身后不是一个试图帮助他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再度暴走的、比那些霸凌者更加可怕的灾难。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那几个霸凌者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
艾仁类还保持着下蹲的姿势,身体像是被冻结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男孩消失的巷口,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那惊鸿一瞥的画面——那个由瓶盖、废旧电线、塑料碎片和胶带拼凑而成的,粗糙却又充满想象力的,玩具怪兽。
那不是商店里贩卖的精致模型,而是倾注了心血的手工造物。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在某个无人的角落,如何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被人遗弃的“垃圾”组合在一起,赋予它们新的生命,构建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幻想中的强大存在。
那是一种热爱,一种纯粹的、不被他人理解的痴迷。
艾仁类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在他还是“艾仁类”的时候,他也曾用整个青春,去追逐那些被称为“光之巨人”的、虚构的英雄。
一股荒谬绝伦的黑色幽默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孩子被欺负,很可能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他喜欢怪兽。
在这个“怪兽”等于毁灭与死亡的世界里,这种爱好无异于一种异端。
而自己,一个货真价实的、甚至连代号都还没有的“怪兽”,刚刚用一通连自己都记不清楚的暴力,从几个“正常”的人类手中,“拯救”了这个喜欢怪兽的孩子。
这算什么?
同类相助吗?
讽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守护什么?
守护那个孩子不被欺负的权利?
还是守护他可以继续喜欢“怪兽”的权利?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少年们,他们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嚣张,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就像……就像那些在基里艾洛德脚下仓皇逃窜的人类。
不,不一样。
艾仁类在心里对自己说。但那声音却显得如此微弱。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干净得过分的手。
那段空白的记忆像一个黑洞,疯狂地吸收着他对自己“人性”的最后一点信心。
他或许阻止了一场霸凌,但他同时也向那个孩子展示了更高级、更纯粹、更无法反抗的暴力。
他没有成为英雄,他只是证明了自己是更强大的那个“怪兽”。
那个孩子逃跑时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不是看到救星的眼神,而是看到一个更可怕的捕食者,在清扫完自己的领地后,投来的冰冷一瞥。
他害怕的不是那些倒在地上的霸凌者,他害怕的是自己。
“呃……”
地上的一人似乎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刚一动弹,就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声音将艾仁类从自我鞭挞的思绪中惊醒。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不是警察,更不是什么善后人员。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失控的“普通人”。
艾仁类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巷口,将那个拼凑的怪兽玩具和男孩恐惧的眼神一同埋进心底最深处。
他拉起兜帽,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与男孩逃离方向相反的、更深的阴影之中。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灼烧着他那颗试图维持“人类”形态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夜色渐深,城市的心脏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楼宇间流转,绚烂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吞噬了所有星辰。
艾仁类穿行在熙攘的人潮中,却感觉自己与这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玻璃。
周围的欢声笑语、情侣间的甜蜜私语、商贩的叫卖声,都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杂音,无法在他的世界里激起半点涟漪。
他像一个幽灵,在属于活人的庆典中茫然游荡。
那段空白的记忆,成了一个在他脑海中高速旋转的黑洞,吞噬着他的理智和安宁。
他一遍遍地倒带,试图找回那丢失的几秒钟,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他更清晰地坠入那片虚无。
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