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是被过滤后的样子。
阳光费力地穿透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灰色尘埃,投射在“小野田拉面馆”的卷帘门上,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只留下一片苍白的光斑。
空气中,寻常的早餐店香气被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味道所覆盖——那是混凝土粉末、金属烧灼后以及若有若无的臭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怪兽过境后留给城市的独特“体香”。
远方传来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那是GUDF基建部的工程车辆在清理废墟、修补街道。
这高效得近乎冷酷的重建工作,与残留在建筑墙体上的巨大爪痕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在用最快的速度,试图抹去昨夜那场不属于人间的噩梦。
储物间里,艾仁类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他的眼皮被一股外力掀开了。
没有寻常人睡醒时的迷茫与困顿,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聚焦。
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酸痛或疲惫,昨夜那足以将钢铁碾成粉末的伤势,此刻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这副躯体就像一台刚刚出厂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处于完美的工作状态。
完美得……令人作呕。
他坐起身,沉默地穿上叠放整齐的衣物。
每一个动作——抬手、弯腰、系上鞋带——都流畅得如同程序设定。
他能感觉到,那个名为“预言者”的古老意志像一个无形的狱卒,盘踞在他精神世界的最高处,冷漠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它修复了他的身体,也给他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他被允许“活着”,但活着的形态,必须以“安全”为最高准则。
拉开储物间的门,浓郁的豚骨汤香气扑面而来。
小野田先生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用巨大的木勺搅动着汤锅,宽厚的肩膀看上去有些疲惫。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醒了啊,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在艾仁类身上扫过,似乎想找出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指了指吧台,“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没有过多的问候,也没有追问昨晚的事。
这种刻意的平常,反而让沉默变得更加沉重。
艾仁类点点头,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
他试着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镜中的人也对他笑着,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咚、咚、咚。”
就在艾仁类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扒到一半时,沉闷的敲击声从外面传来。
不是敲门,而是直接敲在了拉下一半的卷帘门上,声音在狭小的店堂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小野田先生擦手的动作一滞,与艾仁类对视了一眼。
艾仁类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能嗅到,门外传来的,是属于人类秩序的、冰冷而严肃的气息。
小野田先生走过去,吃力地将卷帘门完全拉了上去。
刺眼的阳光和两个身穿GUDF治安部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一同出现在门口。
他们头戴白色头盔,腰间的装备包里露出通讯器和束缚枪的握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早上好。”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军官语气平淡地开口,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最后停留在小野田先生身上,“我们是GUDF远东支部治安部的。关于昨晚发生的Level 4级别怪兽灾害事件,需要向您询问几个问题,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这四个字,从那名军官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瞬间压散了小店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烟火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汤锅里细微的“咕嘟”声,提醒着这里曾有的日常。
小野田先生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宽厚的身体不着痕跡地挡在了艾仁类和那两名军官之间。
他那张因熬夜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上,堆起了几分谦卑而局促的笑容,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紧张地搓揉着。
“是,是,应该的,应该的。配合政府工作是每个市民的责任。”
他连声应和着,语气里是小市民面对权力机构时典型的敬畏,“长官,昨晚那动静……实在是吓人啊。我们这条街的,基本都按规定去地下避难所了,我也是……”
“你昨晚也去了避难所?”
高个子军官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的便携式终端发出一声轻响,似乎是在记录。
他的视线越过小野田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吧台前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