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四月的南京,春意渐浓,秦淮风暖,但政治空气却如同梅雨季节来临前一般,沉闷而压抑。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虽然暂时避免了内战全面爆发,促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初步形成,但中日之间的战略对峙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华北前线,日军频繁调动,演习规模不断扩大;谈判桌上,日方的条件愈发苛刻;而在南京这座首都,各方势力角逐也愈发激烈,主战、主和、妥协、抗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暗流汹涌。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压在每一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
沈放坐在军事委员会运输统制局驻下关码头稽查专员办公室内,窗外是繁忙嘈杂的江岸景象。船只的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起重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他面前摊开着几份船舶调度计划和货物报关单,看似在认真批阅,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昨夜的沈公馆,飞到了那个月光下重逢的惊心动魄的时刻。
苏婉——不,是林婉清——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波澜至今未平。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混合着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对她这些年经历的无限猜想与心疼,以及对接下来的秘密会面既期待又忐忑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于个人情感之时。他必须将这份剧烈的心理波动,牢牢压制在冷峻的专业面具之下。
“蝮蛇”已经就位,而且是以一种远超他想象的方式——不仅是他昔日的恋人,更可能代表着一个完整的行动小组。这意味著,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但随之而来的责任和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他必须确保自己绝对冷静和专注,任何一丝失误,都可能将她和整个小组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天的工作,他格外谨慎。与码头管事的交谈,对船老大的询问,甚至与那个总是一脸横肉的王疤子擦肩而过时的点头示意,他都力求做到与往常无异,不露丝毫破绽。他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留意是否有异常的视线或陌生的面孔,既是出于特工的本能,也是在为下午的夫子庙之约做最基础的风险评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后,沈放以“去城里总局送交报告并顺道处理私事”为由,向上司告假。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平日的行踪也并非一成不变,因此并未引起任何怀疑。他换下制服,穿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不显眼的深灰色长衫,戴上一顶半旧的礼帽,刻意收敛了作为“沈专员”的气场,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机关职员或教书先生。
他没有使用公车,而是在码头外叫了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先去新街口。在繁华的新街口,他钻进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又从一个侧门出来,换乘了另一辆黄包车,这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地:“夫子庙。”
这是基本的反跟踪技巧。尽管他知道,如果对方是高手,这种手段未必能完全奏效,但至少可以增加对方的跟踪难度,并试探其决心。
午后两点左右,沈放抵达了夫子庙。这里依旧是南京城最热闹的所在之一,茶楼酒肆、书场戏院、古玩字画店、各色小吃摊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喧声震天。这种喧嚣,反而为秘密接头提供了天然的掩护。他付了车钱,不紧不慢地融入人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落在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翰墨雅集”书店。
书店门面不大,但透着股古雅气息。沈放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香味。书架林立,顾客不多,三三两两安静地翻看着书籍。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很快,就在临窗的一个僻静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林婉清)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红木小桌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和一杯清茶。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暗花旗袍,外罩浅蓝色开司米毛衣,专注地看着书,侧影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好,仿佛一位完全沉浸在书卷世界中的女学者。
沈放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普通顾客的样子,在书架间随意浏览。他绕了一圈,确认店内没有可疑人物,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迹象后,才状似无意地踱步到苏婉旁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金陵古迹图考》,翻看起来。
两人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记忆中熟悉的书香混合着皂角的清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店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沈放没有先开口,他在等待,等待她发出接头的信号。这是纪律,也是对战友的考验。
终于,苏婉仿佛看书累了,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平静的声音吟诵道:“放舟三更月……”
沈放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目不斜视,自然地接道:“清辉照孤影。”
暗号再次确认。
苏婉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但语速稍快,清晰地说道:“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