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儿?放儿?”母亲带着关切和些许疑惑的声音,将他从遥远而深刻的回忆中猛地拉回到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吴妈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沈放猛然惊醒,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发现自己正端着茶杯,而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忧。而“苏婉”——林婉清,也正用那双清澈依旧、却仿佛深不见底的秋水般的眼眸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符合她教师身份的、对学生家长身体状况的恰当关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似乎超越寻常关心的探究。
“没……没事,妈,”沈放迅速调整呼吸,将茶杯放下,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一些,“可能是这两天在码头,江风大了点,有点着凉,头有些晕沉,不碍事的。”他巧妙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将瞬间的失态归咎于身体不适,并迅速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苏婉,试图让对话回归正常的社交轨道,“苏老师是北平人?听您的口音,带着点京片子的韵味,很是亲切。”
“沈先生真是好耳力,”苏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滴水不漏,“我祖籍本是江南水乡,但因家中缘故,少年时代便在北平求学,前后住了近十年,这口音嘛,难免就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了。”她的回答既承认了与北平的深厚渊源,又巧妙地模糊了具体背景,显得无比自然。
接下来的晚餐,在沈母的热情主持和沈媛叽叽喳喳的活跃气氛下,表面看来是其乐融融的家常便饭。然而,对于沈放而言,这顿饭却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分钟都是巨大的煎熬和考验。他必须调动全部的精神力,扮演好沈家三少爷的角色——对父母恭敬,对姐妹友善,对客人礼貌。他需要参与话题,时而对时局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看法,时而对小妹的学业说几句勉励的话,时而对苏老师的教导表示感激。
然而,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如同高度聚焦的探照灯,始终无法从那个安静用餐、偶尔浅笑应答的“苏老师”身上移开。他一边机械地动着筷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细致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端碗的姿势,她夹菜时手指的弧度,她倾听时微微侧头的角度,她说话时嘴角牵动的细微表情……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的林婉清进行着飞速的比对、印证。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确认,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复杂情感:失而复得的狂喜,岁月流逝的沧桑感,对她这些年经历的无限猜想与心疼,以及对未来局势、对彼此身份的深深忧虑。
为了进一步试探,也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翻腾,他故意在谈话中,看似随意地提及了北平的风物人情,提到了几家著名的书院和学者,最后,仿佛不经意般地,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说起来,我在北平时,也曾有幸听过贵校李墨林教授的几次讲座,李教授学贯中西,尤其是对近代史和时局的见解,深邃独到,令人茅塞顿开,敬佩不已。”沈放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婉的脸,实则心弦紧绷,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苏婉正在用汤匙舀起一小勺汤,听到“李墨林”三个字时,她那只白皙而纤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了自然,继续将汤匙送往唇边,但那一瞬间的凝滞,没有逃过沈放锐利的眼睛。她抬起眼帘,迎上沈放的目光,嘴角依旧挂着温婉的浅笑,语气平和地回应道:“李墨林教授确实是学界泰斗,令人景仰。只是……唉,如今山河破碎,战乱频仍,许多昔日的师长同窗,都四散飘零,音讯渺茫,想起来真是令人扼腕。”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感慨时局动荡,世事无常,但沈放却从她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和看似平静的语调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藏的共鸣与痛楚。
是她!一定是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观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确认。巨大的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堤坝。他强迫自己低头吃菜,借以掩饰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晚餐终于在一种对沈放而言漫长如世纪的时间流逝后结束。苏婉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告辞,感谢沈家的盛情款待。沈母热情地挽留不住,便吩咐沈放代为送客,一直送到公馆大门外。这正是沈放等待已久,却又心怀忐忑的时刻。
月色比之前更为明亮了一些,清辉洒在沈公馆庭院通往大门的青石小径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四周寂静,只有晚风吹过竹丛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他们脚下软底布鞋踩在石子上极其轻微的声响。并肩而行,距离如此之近,沈放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记忆中熟悉的、淡淡的书卷气息混合着皂角清香的独特味道,这味道如同一种无形的催化剂,猛烈地搅动着他的心绪。巨大的情感浪潮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但他深知,此刻每一步都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任何一丝一毫的失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即将走到那扇沉重的大门前时,走在他身侧稍前半步的苏婉,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