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何惧夜深沉。”
完整的接头暗号对接无误。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更大的紧张感随之而来——真正的交谈即将开始。
苏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沈放手中的书,轻声道:“这位先生也对金陵古迹感兴趣?这本图考版本不错,只是关于乌衣巷的考据,似乎有些争议。”
沈放会意,这是开始进入“正常”交谈的掩护。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陌生学问同道者的礼貌微笑:“哦?还请女士指教。”他顺势在苏婉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书放在桌上。
两人就这样,如同两个偶遇的、对古籍有兴趣的陌生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话题从金陵古迹,延伸到六朝历史,再看似随意地转到对时局动荡可能对古迹保护造成影响的担忧上。言辞文雅,语调平和,在外人听来,完全是知识分子之间寻常的学术交流。
然而,在这层平静的伪装下,真正的信息交换在飞速进行。苏婉借着讨论历史典故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迅速切入正题:
“‘老家’带来了最高指示。当前重心:一、严密监控日军战略物资通过长江向内陆渗透的动向;二、摸清‘影’集团在宁沪杭地区交通线上的核心网络;三、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黄雀)的绝对安全。我是‘蝮蛇一号’,负责与你单线联系。”她的语气冷静、专业,不带丝毫个人感情。
沈放一边点头附和着关于“前朝旧事”的讨论,一边同样低声回应:“明白。‘影’集团对我渗透加剧,杜文渊、中村一郎紧盯不放。军统戴笠亦在暗中观察。目前利用职务,已掌握部分日方急需物资清单及运输路线。需要更具体的目标和传递情报的可靠渠道。”
“渠道已建立。”苏婉端起茶杯,借势观察了一下四周,“‘蝮蛇二号’,代号‘老章’,在下关码头‘顺记’修船铺。信物为半块‘袁大头’(银元),暗语‘掌柜的,有民国三年的鹰洋吗?’回答‘有,不过只剩半块了。’他负责紧急物资转运和底层情报网。”
沈放默默记下。修船铺,码头区,位置绝佳,人员复杂,便于隐蔽。
苏婉继续道:“‘蝮蛇三号’,代号‘阿声’,在城南一家‘华声’无线电行做技师。负责紧急通讯和技术支持。非万分危急,不启用。你的电台,仍是主要联络方式,但需更加谨慎。”
沈放心中一凛。果然是一个完整的行动小组!交通、通讯、技术支援一应俱全。这大大增强了行动能力,但也意味着目标更大,需要更精密的配合。
“我目前的掩护身份是沈媛的国文老师,可合理出入沈公馆。但频繁接触仍会引起怀疑。今后传递情报,主要通过死信箱和定期见面。第一个死信箱位置……”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一个位于沈放从运输统制局回家途中的一个公园里,某个特定石凳下的隐秘位置和标记方法。
沈放逐一记下,心中对组织的周密安排深感敬佩。同时,他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小组的到来,意味着任务升级,斗争将更加激烈。
“婉清……”在讨论告一段落的间隙,沈放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关切和沧桑感,“这些年……你受苦了。”
苏婉(林婉清)正在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只是用更轻、却更显疏离的声音快速回应道:“黄雀同志,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现在是工作时间。记住我们的纪律。”
“黄雀同志”这个称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沈放。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是的,这里是战场,不是叙旧的茶室。个人情感必须彻底让位于革命纪律。他迅速调整情绪,眼神恢复了特工应有的冷静和锐利。
“明白。‘蝮蛇一号’同志。”他用了同样的称呼,表明他已进入状态。
苏婉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安慰,但很快消失。她将手中的书翻到某一页,推过去一点,指着一幅插图:“你看,这前朝的驿站分布图,倒是与如今的一些交通枢纽颇有相似之处。”
沈放会意,这是暗示当前的交通线布局有历史渊源,也意味着谈话可以转向更具体的情报方向。他顺势接话,两人又就着“古籍研究”的掩护,低声交流了一些关于当前长江航运关键节点、以及某些敏感仓库区的“学术看法”,实则是在交换初步的情报判断。
大约半小时后,苏婉看了看腕表,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沈放礼貌地颔首:“与先生一席谈,受益匪浅。可惜我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了。”
沈放也起身,客气道:“女士客气了,在下也获益良多。”
苏婉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书店,身影很快消失在夫子庙熙攘的人流中。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沈放一眼,表现得如同一个标准的、与陌生学者短暂交流后礼貌告别的知识女性。
沈放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