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一郎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沈放的活动范围与意图牢牢锁死。每日例行的“工作研讨”在沈公馆书房进行，气氛看似专业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沈放扮演着勤勉好学的执行者，将从中村那里听来的强硬手段，掺入自己“考虑到本地人情”的温和建议，小心翼翼地给“江南计划”掺沙子，拖延着进度。中村则像一位极有耐心的猎手，表面赞同沈放的“周全”，实则不断将话题引向更核心、更敏感的区域，尤其是对江北码头、下关仓库区等战略要地的细节追问。
这种精神上的高强度对抗，让沈放倍感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深知，自己必须在中村的眼皮底下，找到一条能够主动出击的路径。
转机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中村接到一个电话，用的是沈放听不懂的日语方言，但从中村略显恭敬的语调和不经意间瞥向沈放的眼神判断，电话那头很可能是杜文渊或其上级。挂断电话后，中村对沈放说：“沈先生，总部临时有些事务需要我处理一下，下午的讨论能否暂停？我可能需要出去一趟。”
沈放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关切的神色：“中村先生请便，工作要紧。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是一些内部协调事宜。”中村礼貌地拒绝，随即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我可能会去下关码头那边看看，之前提到的永昌公司那边，似乎有些新的情况。”
下关码头！永昌公司！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中村要去那里，绝不仅仅是为了李永昌那个倔老头。他强压激动，点头道：“好，中村先生辛苦了。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中村微微躬身，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离开了沈公馆。
书房里只剩下沈放一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中村暂时离开，他必须利用这个空档做点什么。直接跟踪中村风险太大，且容易被反侦察。但中村提到了下关码头和永昌公司，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放脑中迅速成形。他不能去跟踪中村，但他可以去“偶遇”中村，或者至少，去中村要去的地方，亲眼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立刻行动，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借口说要去书局买几本航运方面的专业书籍，然后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戴上鸭舌帽，从公馆后门悄然离开。他确信，中村虽然不在，但沈公馆外围肯定还有其他的监视者，他必须小心避开。
他没有叫黄包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在一个僻静的街口叫了一辆破旧的马车，吩咐车夫往下关码头方向去。他故意让马车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杂货市场门口停下，付钱后迅速融入熙攘的人群。
雨中的下关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江风裹挟着鱼腥、煤灰和潮湿木材的味道扑面而来。岸边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货轮、驳船、帆船，工人们冒着细雨，喊着号子，忙碌地装卸货物，一片繁忙喧嚣的景象。这里与南京市内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犷的生命力。
沈放压低帽檐，沿着码头区杂乱无章的仓库和货栈慢慢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首先要找到永昌轮船公司的办公地点。根据之前的资料，永昌公司的办公室和一个小型泊位应该就在这片区域的西侧。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是否有中村一郎的踪影。码头上人多眼杂，穿着西装的人并不多见，中村的目标应该比较明显。
果然，在靠近一片堆放木材的货场附近，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中村一郎正站在一个仓库的屋檐下，似乎是在避雨，也像是在等人。他并没有打伞，深色的西装外套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沈放立刻闪身躲到一堆高大的木箱后面，小心地观察。中村所在的位置，斜对面正是一排略显陈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斑驳的牌子，上面写着“永昌轮船公司”。
他果然来了这里！沈放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到永昌公司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绸缎长衫、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沈放认出那是另一家规模较小、但对“整合”态度暧昧的“安顺船行”的老板钱理群。另一个，则让沈放瞳孔微缩——竟然是杜文渊的左右手，赵德明！
赵德明也来南京了！而且直接出现在了永昌公司门口！他们想干什么？直接对李永昌施压？
只见赵德明和钱理群没有直接进永昌公司，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中村一郎所在的屋檐下。三人汇合后，低声交谈起来。由于距离较远，加上雨声和码头噪音，沈放完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赵德明对中村略显恭敬的态度看，中村的地位显然不低。
交谈持续了几分钟，赵德明和钱理群便转身走向永昌公司办公室，推门而入。中村一郎则依旧留在原地，点了支烟，看似悠闲地抽着，但目光却像探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