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回到南京沈公馆,并未感受到家的温暖,反而像是踏入了一个更为精致却也更为压抑的牢笼。窗外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宣告着他并未真正脱离监视。这份监视来自何方?是杜文渊的“关照”?是军统的例行检查?还是南京其他势力的窥探?他必须尽快弄清。
安顿好精神恍惚的陈明远后,沈放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见父亲沈伯谦。他知道,父亲是他了解南京近期风云变幻的关键,也是他下一步行动必须借助的“保护伞”。
书房里,沈伯谦正伏案批阅文件,看到沈放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来了?”沈伯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父亲。”沈放恭敬地行礼,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明远怎么样了?听你母亲说,病得不轻。”沈伯谦问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放。
“在上海染了恶疾,伤了元气,需要长时间静养。”沈放沿用之前的说辞,语气沉重,“这次去上海,本想散心,没想到遇到这么多事。”
沈伯谦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海滩是非多,我早就告诫过你。听说……你和那个杜文渊走得很近?”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沈放心中凛然,知道父亲的消息渠道依然灵通。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愤懑:“父亲明鉴。起初只是应酬,后来……也是迫不得已。精工舍那件事后,南京的风言风语逼得我待不下去,到了上海,杜文渊主动找上门,百般拉拢。我本想虚与委蛇,谁知……”他适时停住,做出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谁知什么?”沈伯谦追问。
“谁知他们手段厉害,先是利用明远要挟我,后来又……设下圈套试探。”沈放压低声音,将杜文渊的拉拢、“假老周”的试探以及被迫在日本人面前亮相的事情,有选择地、以一种“被迫卷入、惊险脱身”的视角讲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的无奈和杜文渊势力的阴险狡诈,隐去了自己主动侦察和真实意图。最后,他苦笑道:“父亲,我现在是骑虎难下。表面上算是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实则如同走在刀尖上。这次回南京,一方面是为了明远养病,另一方面,也是想暂时避开上海那个漩涡,请父亲示下。”
这番半真半假的陈述,既解释了他在上海的“活跃”,也表明了他目前的困境,更将难题抛给了沈伯谦。
沈伯谦听完,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清楚杜文渊乃至其背后势力的能量和危险。沈放被卷入其中,对沈家而言,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糊涂!”沈伯谦最终斥责了一句,但语气中更多是无奈而非愤怒,“早就让你安分守己,你就是不听!如今惹上这等麻烦,是想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吗?”
“儿子知错。”沈放低头认错,“但事已至此,还请父亲指点迷津。杜文渊那边,似乎有意通过我在南京拓展‘业务’,我该如何应对?”
沈伯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声道:“杜文渊背后是日本人,这点毋庸置疑。如今南京形势微妙,政府内部对日态度分歧很大。我们沈家树大招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转过身,盯着沈放,“你既然已经陷进去了,一味躲避不是办法。与其被动受制,不如……有限度的利用。”
“父亲的意思是?”沈放心中一动。
“杜文渊想利用你在南京的关系,你可以顺势而为,但必须掌握分寸。”沈伯谦目光深邃,“有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可以透露给他,换取他的信任,也好保住明远和你自己的安全。但核心的东西,绝不能碰!更要时刻警惕,不要被他们当枪使。你要记住,你首先是沈家的人!”
这番话,等于默许了沈放与杜文渊的接触,但划下了红线。这正合沈放之意!他需要这个“灰色地带”的身份来掩护行动。
“儿子明白了。”沈放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小心行事,绝不让家族蒙羞。”
离开书房,沈放心中稍定。取得了父亲某种程度上的默许,他在南京的活动就有了基本的依托。接下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与军统的联系。
作为军统的外围人员“青瓷”,他在离开南京前与戴笠的单线联系因精工舍事件而中断。如今归来,他需要向戴笠汇报上海之行的“成果”和目前尴尬的处境,并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然而,如何安全地联系上戴笠,是一个难题。之前的死信箱是否安全?戴笠是否还在南京?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他尝试启用一个备用的、极其隐秘的联系方式——通过南京中央饭店的一位资深侍者传递消息。这位侍者早年受过沈家恩惠,且与军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值得冒险一试。沈放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用暗语说明已返宁,有要事禀报,请求指示接头方式。他让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厮,以送点心为由,将信秘密交给了那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