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虹口区,与租界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街头悬挂的太阳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随处可见的日军岗哨和巡逻队,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放坐在杜文渊派来的黑色轿车里,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带有鲜明东瀛风格的建筑和招牌,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樱花俱乐部”是一栋隐于高大院墙后的和风建筑,飞檐斗拱,灯笼摇曳,看似风雅,实则戒备森严。门口站着的不是侍者,而是腰佩武士刀、眼神冷厉的日本浪人。验明身份后,轿车才缓缓驶入庭院。
杜文渊亲自在玄关迎接,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和服,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气质。“沈先生,欢迎欢迎!就等你了。”他热情地揽住沈放的肩膀,仿佛真是至交好友。
宴会厅内,灯光柔和,榻榻米上摆着几张矮桌,已有七八人就座。沈放目光快速扫过,在座的有穿着西装的日本商人,有穿着和服的艺妓打扮的女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主位左侧的一名穿着笔挺日本陆军宪兵军官制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的领章显示其是一名中佐。想必这就是杜文渊提到的,负责陈明远案子的宪兵军官——山口雄一中佐。
杜文渊将沈放引荐给众人,用的自然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新任特别顾问沈放先生”的名头。众人反应各异,商人们礼貌颔首,艺妓们柔媚浅笑,而山口中佐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放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傲慢而疏离。
沈放谦逊地行礼,在杜文渊下首的位置坐下。酒宴开始,艺妓们轻拨三味线,吟唱起婉转的日本歌谣,气氛看似融洽。但沈放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山口中佐那审视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刺穿。
酒过三巡,杜文渊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沈放:“沈先生年轻有为,家学渊源,如今弃暗投明,加入我们共同致力于东亚共荣的伟大事业,实乃明智之举。来,我提议,为沈先生的加入,再饮一杯!”
众人举杯,沈放也连忙端起酒杯,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杜博士过奖了,沈放愧不敢当。以后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提携。”
放下酒杯,杜文渊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放:“说起来,沈先生前几日似乎遇到了一位故人?”
来了!沈放心中一凛,知道戏肉开始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疑惑:“故人?杜博士指的是?”
“就是那位……在‘裁缝铺’与你见面的,‘老周’先生啊。”杜文渊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紧紧盯着沈放的反应。
刹那间,沈放感觉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凝固了。山口中佐放下了酒杯,眼神锐利如刀。其他宾客也停止了交谈,目光聚焦过来。
沈放的心脏狂跳,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后怕甚至是一丝被愚弄的愤怒表情。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八度:
“哎呀!杜博士您可别提了!您不说我还忘了这茬!说起这个‘老周’,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他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杜文渊都愣了一下。
沈放继续表演,语速加快,带着市井的生动:“那天接到个神秘纸条,说是有要事相告,我就去了那家裁缝铺。结果一见面,好家伙!差点没把我魂吓掉!那人长得,跟我以前在南京认识的一个朋友老周,简直一模一样!”
他刻意模糊了“南京认识”的性质,然后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但仔细一看,不对!神态气质差远了!而且……杜博士,不瞒您说,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哦?为何?”杜文渊饶有兴致地问。
“我那个南京的朋友老周,早前听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失踪了!道上都在传,他可能被……‘处理’掉了。”沈放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一看到那个假货,第一反应就是——见鬼了!或者是有人冒充他,想对我不利!”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山口中佐的眉头微微皱起,杜文渊则若有所思。
沈放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关键的解释:“我当时心里害怕,又想起以前在南京混的时候,听道上的兄弟提过一嘴,说有个专门替人干‘脏活’的厉害角色,代号就叫‘樵夫’!据说此人神出鬼没,心狠手辣!”
他重点强调了“樵夫”二字,目光扫过杜文渊和山口。
“我一看那假老周出现得蹊跷,心里就怀疑,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樵夫’扮的?是某些大佬派来试探我,或者……想‘清理门户’的?”他说着,眼神故意带上一丝对杜文渊的试探和恐惧,“所以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喊了声‘樵夫’,想诈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这番说辞,将他知晓“樵夫”代号的事情,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江湖混混出于恐惧和自保而进行的试探。将地下党的秘密代号,扭曲成了黑道杀手的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