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沈放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握着那封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的邀请函,一夜未眠的头脑异常清醒,却也异常沉重。杜文渊的午宴邀请,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局,等待他落子。去,意味着主动踏入未知的陷阱或机遇;不去,则坐实了心虚,可能招致更直接的打击。
老顾因伤势和疲惫,在后半夜勉强睡去,但呼吸依旧粗重。沈放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恶化迹象,稍稍安心。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
权衡再三,沈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决定赴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直面杜文渊,才能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才有可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当然,他绝不会毫无准备。
他先给老顾准备了足够的水和食物放在床边,又留下字条叮嘱他无论如何不要出门,锁好门窗。然后,他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洗去疲惫,振作精神。他换上了一套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打上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镜中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冷静而坚定的火焰。他需要以“沈家三公子”的面貌去应对这场鸿门宴。
上午十一点,沈放再次检查了藏好的手枪,将几块以备不时之需的银元塞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老顾,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公寓。
他没有叫车,而是步行前往外滩。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街道上圣诞节的装饰依旧鲜艳,但沈放却感觉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他不断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十一点四十分,他抵达了汇中饭店。这家历史悠久、装饰豪华的酒店,今日依旧宾客盈门。沈放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入旋转门,径直走向三楼那间熟悉的宴会厅。
宴会厅门口,赵德明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沈先生,您可算来了!杜博士恭候多时了!”他亲自为沈放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厅内,并非沈放预想中的大排筵宴,而是一张精致的小圆桌,只设了两个座位。杜文渊独自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悠闲地品着茶。看到沈放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沈先生,快请坐!冒昧相邀,还望见谅。”杜文渊起身相迎,态度与之前几次见面时那种隐隐的优越感和压迫感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谦和。
沈放心中警惕更甚,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杜博士太客气了。”他在杜文渊对面的位置坐下。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斟茶,然后退到远处侍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
“沈先生,昨晚休息得可好?”杜文渊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沈放的脸。
沈放心中冷笑,果然开始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满:“多谢杜博士关心。昨晚……可是不太平静。也不知道是哪路毛贼,竟敢在邮政局纵火,闹得租界警察鸡飞狗跳,连累得我本想安生睡个觉都不成。”
他先发制人,将邮政局的事情以“被连累的市民”口吻抛出,观察杜文渊的反应。
杜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笑容:“是啊,我也听说了。这上海滩,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不过,沈先生吉人天相,想必有惊无险。”
他巧妙地将话题带过,既没有承认知情,也没有深究,转而叹道:“说起来,这次请沈先生来,一是为前几日手下人办事鲁莽,惊扰了沈先生,特备薄酒,以示歉意。”他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哦?”沈放挑眉,做出惊讶状,“杜博士何出此言?赵经理他们只是例行公事,何来惊扰之说?”
“沈先生不必掩饰了。”杜文渊摆了摆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沈先生对我们有些误会,甚至……可能怀疑我们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有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比如,沈先生那位在报馆的表弟的事情。”
他终于提到了陈明远!沈放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懑:“杜博士既然提起,那我也不妨直说。我表弟陈明远,为人正直,不过是写了几篇报道,竟然被日本宪兵队抓走,至今下落不明!杜博士消息灵通,可知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他将矛头直指日本宪兵队,试探杜文渊的立场。
杜文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和无奈的神色:“沈先生,此事……我也略有耳闻。据我所知,陈记者可能是……触及了一些敏感话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今这世道,唉……”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沈先生放心,我与宪兵队的几位长官还有些交情。如果沈先生愿意,我可以代为斡旋,想办法让陈记者早日获释。”
利诱!用陈明远的安危作为筹码!沈放心中怒火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