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小学徒一无所获,荣记杂货铺看起来平平无奇,沈放没有打草惊蛇。他将精工舍和荣记杂货铺这两个点牢牢记在心里,如同猎人标记了可能的兽径,然后继续他看似颓废的日常生活。他深知,面对“影”这样狡猾的对手,耐心比冲动更重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放刚从一家俱乐部出来,正准备上车,一个报童跑过来,塞给他一份晚报,嘴里喊着:“号外!号外!财政部高官遇刺!”
沈放心里咯噔一下,随手给了报童几个铜板,展开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光天化日!财政部某司长街头遇刺,身中数枪性命垂危!》 下面的小字提到了遇刺者的姓氏——刘。
刘司长?!那个刚刚在寿宴上和他聊过精工舍的刘司长!沈放的手猛地一抖,报纸差点脱手。他迅速浏览正文,报道语焉不详,只说刘司长下午下班途中,在离家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遭到不明身份枪手袭击,身中数弹,已被送往医院抢救,情况危急。警方已介入调查,怀疑可能与帮派仇杀或政治暗杀有关。
帮派仇杀?政治暗杀?沈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几乎立刻就将这件事与“精工舍”联系了起来!太巧了!他刚刚向刘司长打听了精工舍没多久,刘司长就遇刺!这绝不是巧合!
是灭口!一定是“影”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刘司长与精工舍有过关联,为了绝对安全,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手段!这种宁错杀不放过的狠辣作风,符合日本特务机关的一贯做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放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搏斗,而这个幽灵,不仅狡猾,而且残忍至极,任何一丝可能暴露的风险,都会招致毫不留情的清除。刘司长仅仅是因为和他聊了几句精工舍,就遭此横祸,那自己这个直接调查者,处境该是何等危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坐进汽车,对司机说了声“回家”。汽车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沈放却感觉像是行驶在一条危机四伏的雷区。他仔细回忆那天寿宴上与刘司长交谈的每一个细节,当时周围有哪些人?有没有可能被耳目听去?刘司长遇刺,是警告,还是“影”已经锁定了自己?
回到沈公馆,气氛也有些异样。吴妈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三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让您回来就去一趟。”
父亲找他?沈放心里一沉。难道家里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来到书房。沈伯谦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面前摊开着同样的晚报。
“父亲。”沈放恭敬地站着。
沈伯谦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沉声问道:“刘司长的事,你听说了?”
“刚看到报纸。”沈放老实回答。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参加他的寿宴了?”沈伯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沈放心头一紧,“那天去了很多人。”
“我听说,你还跟他单独聊了挺久?”沈伯谦追问。
沈放知道瞒不过,只好承认:“是,聊了几句。刘司长喜欢收藏钟表,我正好想给父亲淘换块老怀表,就向他请教了一下。”他半真半假地回答,刻意隐去了“精工舍”这个关键词。
沈伯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刘明堂(刘司长)这个人,平时还算谨慎,没想到……如今这世道,太不太平了。你以后也给我收敛点,少在外面惹是生非!尤其是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和地方,少沾惹!听到没有?”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父亲,我记住了。”沈放低头应道。父亲的话,既是告诫,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刘司长的遇刺,恐怕确实不简单,连父亲这样的元老都感到了不安,提醒他远离是非。
从书房出来,沈放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父亲显然听到了一些风声,虽然可能不具体,但已经将刘司长遇刺与他近期的活动隐约联系了起来。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处在某种程度的监视之下,不仅来自“影”,也可能来自其他方面。
回到自己房间,沈放反锁上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老周牺牲,与组织联系中断;“管家”老顾虽然可信,但能力有限;军统那边是利用对象,更是危险来源;而现在,家庭似乎也不再是完全的避风港。他仿佛一叶孤舟,飘荡在充满暗礁和漩涡的大海上。
刘司长的血,让他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对手的凶残和行动的紧迫性。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而且要更快,更狠!
他需要武器,更需要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这个契机,或许就在军统身上。他之前关于“影”和宋公馆的情报,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该看看激起了怎样的涟漪了。
他决定,再次主动联系军统,提供一份更具爆炸性的“情报”,将祸水彻底引向精工舍,逼迫“影”或者其党羽露出马脚。
这一次,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