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召见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表面上没有激起太大涟漪,但沈放能感觉到,水下暗流已然汹涌。军统这台庞大的特务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轻易停止。他对“影”和宋公馆的指控,无论戴笠信了几分,都必然会引起内部的秘密调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时,将注意力转向那个意外发现的线索——精工舍钟表行。
接下来的几天,沈放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他不再主动去打探什么,甚至连财政部都去得少了,大部分时间要么窝在沈公馆,要么就去几家熟悉的俱乐部打打桌球、看看电影,一副被码头事件吓破了胆、决心远离是非的模样。这种低调,既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为了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但他暗地里,却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关于“精工舍”的信息。他并没有直接靠近那家钟表行,而是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他先是装作对钟表突然产生了兴趣,在与几个喜欢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闲聊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南京城里哪家钟表行的货好、师傅手艺精。
“听说新街口那边新开了家‘精工舍’,东洋货,不知道怎么样?”沈放摆弄着手腕上的一块欧米茄,故作随意地问道。
“精工舍?”一个家里开百货公司的公子哥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家,门面不大,挺低调的。东西嘛,听说都是日本直接过来的精工牌,质量是不错,就是款式老气了点,不如瑞士表时髦。怎么,三少对东洋货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沈放岔开话题,“我还是喜欢瑞士表,机芯好。”
另一次,他借口要给父亲选一块怀表做寿礼,向一个在政府接待部门工作的朋友打听,南京有没有接待日本商团比较多的场合或者店铺,想看看日本人的喜好。那位朋友想了想,提到了几家日料店和茶社,最后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有些日本商人好像挺喜欢去一家叫‘精工舍’的钟表行,据说那里的老板是个中国通,很会来事。”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精工舍”的大致轮廓:一家新开的、主要经营日本精工牌钟表的店铺,门面低调,但似乎在日侨和与日方有来往的中国人中小有名气,老板是个“中国通”。杜文渊在吉田刚出事的敏感时刻,出现在那里,并与一位看似地位不低的日本老人交谈,这绝不寻常。这家钟表行,很可能不仅仅是个卖表的店铺。
沈放决定,必须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精工舍”。但直接上门太过冒险,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机会很快来了。财政部一位司长的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司长广发请帖,沈放自然也收到了一份。这种官场应酬,他平时能推则推,但这次,他决定参加。因为这位司长,恰好是个钟表收藏爱好者。
寿宴设在中央饭店,场面热闹非凡。沈放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应付着各路官员和家眷,心思却不在酒宴上。等到气氛最热烈时,他端着酒杯,凑到了那位司长身边。
“刘司长,恭喜恭喜!老太太福如东海!”沈放说着吉祥话。
“哎呀,沈副主任,同喜同喜!你能来,蓬荜生辉啊!”刘司长满面红光。
闲聊几句后,沈放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请教的样子:“刘司长,听说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最近想淘换块老怀表,最好是品相好点的舶来品,您看南京城里,哪家店靠谱点?我可听说现在赝品不少。”
刘司长一听是问钟表,顿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沈副主任问对人了!这玩意见,水深!一般来说,还是亨得利、惠罗这些老字号稳妥。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要说淘换有点意思的老货,特别是东洋来的老怀表,新街口有家新开的‘精工舍’,倒是偶尔能有点好东西。那儿的老板姓高,有点门路,就是价格不菲。”
精工舍!老板姓高!沈放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精工舍?东洋表?听着挺新鲜。改天我得去瞧瞧。”
“可以去看看,就说我介绍的。”刘司长颇为自得。
寿宴结束后,沈放觉得时机成熟了。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他独自一人,穿着休闲的西装,像是闲逛一般,来到了新街口附近。他故意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家挂着“精工舍”招牌的钟表行。
钟表行门面果然不大,装修是简洁的东洋风格,原木色的门框,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精工牌手表和座钟,看起来与普通钟表行无异。沈放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光线明亮,陈设整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掌柜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谦和笑容:“先生,想看点什么?里面请。”他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正是刘司长提到的“高老板”。
沈放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除了高老板,还有一个小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在柜台后擦拭钟表。店面不大,一览无余,后面似乎还有个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