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表面上波澜不惊。秋意渐深,梧桐叶落得更多了,给这座忙碌的首都平添了几分肃杀。沈放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睡到日上三竿,偶尔去财政部点个卯,大部分时间则流连于各大酒楼、舞会和牌局,继续扮演着他挥金如土、游戏人间的沈三少角色。
然而,暗地里,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军统的印章被他小心藏匿在卧室暗格的一个隐蔽角落,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炭。他按照戴笠的指示,开始有选择地“结交”一些日方背景或与日方过从甚密的商人、小官僚,在推杯换盏、麻将牌九的间隙,看似不经意地套取一些零碎的信息——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商场动态或社交八卦,再通过军统指定的死信箱传递出去。他传递的情报价值不高,但足以维持他“新晋军统外围”身份的活跃度,也符合一个初入此行、能力有限的纨绔子弟该有的表现。
老顾——代号“管家”——已经悄然融入了沈公馆的日常。他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将沈放的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沈放晚归、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从不置喙,仿佛只是一个本分的老佣人。但沈放能感觉到,老顾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时刻保持着警惕,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递上一杯醒酒茶,或是一个暗示安全的眼神。有“管家”在,沈放感觉自己的后方稳固了不少。
财政部那批“特殊物资”的事情,在沈放一番“努力”下,也“顺利”解决了。过程被他刻意营造得曲折而高调,请客送礼,打通关节,弄得圈内人尽皆知,最终货物得以放行。张德庸代表陈部长表示了“满意”,并如约引荐他参加了宋部长公子在郊外别墅举行的私人牌局。这场牌局,沈放知道,绝不仅仅是赌博那么简单。
牌局设在周六晚上,地点是中山陵附近一栋戒备森严的西式别墅。沈放故意迟到了半小时,当他穿着骚包的紫红色西装,叼着雪茄,拎着一皮箱现大洋,咋咋呼呼地走进烟雾缭绕的客厅时,立刻成为了全场焦点。
客厅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除了做东的宋公子,还有两个是沈放认识的纨绔,另外两个则面生得很。一个穿着考究的英国花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像是留洋回来的学者;另一个则矮壮精悍,穿着中式绸衫,手指粗短,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眼神锐利,透着一股江湖气。沈放心里微微一凛,这两个生面孔,恐怕才是今晚牌局的主角。
“哎哟!三少!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宋公子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见到沈放,热情地起身招呼,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哥,对不住对不住!路上车抛锚了,真他妈的晦气!”沈放把皮箱往牌桌旁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穿花呢西装的男人身上,“这位先生是……?”
“哦,介绍一下,”宋公子连忙道,“这位是杜先生,刚从英国回来的经济学博士,是我父亲请来的顾问。这位是龙老板,上海滩做航运生意的。”
“杜先生,龙老板,幸会幸会!”沈放热情地伸出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与杜先生握手时,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稳定;与龙老板握手,则感到对方手掌粗糙有力,带着一股悍气。
“久仰沈三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杜先生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疏离和探究。龙老板则只是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嘿嘿一笑:“沈公子,气派!”
寒暄过后,牌局开始。玩的是天津流行的“十点半”,赌注极大,一轮下来输赢上千大洋是常事。沈放似乎运气不佳,很快就输掉了皮箱里一半的现大洋。他显得颇为懊恼,骂骂咧咧,不停地抽烟喝酒,纨绔子弟的做派十足。
几轮牌下来,气氛渐渐熟络。宋公子和另外两个纨绔主要是陪衬,真正掌控牌局节奏的是杜先生和龙老板。杜先生牌风稳健,计算精准,输少赢多;龙老板则风格彪悍,敢于下重注,有输有赢。沈放一边应付牌局,一边暗中观察。他发现杜先生虽然言辞客气,但对时局、经济颇有见解,偶尔透露的信息,似乎与日本方面的某些经济策略隐隐吻合。而龙老板,言谈间对上海码头、航运了如指掌,与日本商社关系密切的传闻恐怕不虚。
牌局间隙,众人离桌休息,喝酒闲聊。杜先生似乎对沈放很感兴趣,主动与他攀谈。
“沈先生年轻有为,交友广阔,令人羡慕啊。”杜先生端着酒杯,微笑道,“如今时局艰难,像沈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正该有一番作为。”
沈放打着哈哈:“杜博士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作为?混吃等死罢了。这世道,能逍遥一天是一天。”
“话不能这么说。”杜先生摇摇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况且,以沈先生的家世背景,若能有所作为,必定事半功倍。我听说,沈先生最近在帮财政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做得就很漂亮嘛。”
沈放心里冷笑,果然来了。他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