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露出一张平凡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有神。他是老周,沈放的单线联络人,也是他在南京地下工作中唯一直接上级。
“怎么样?”沈放低声问,之前的醉意和慵懒荡然无存。
老周没有碰那杯酒,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黄雀’,情况有变。上海方面确认,‘海燕’小组撤离及时,但敌人搜查得很仔细,我们内部有叛徒的嫌疑很大。上级判断,叛徒可能不在上海,而是在南京,并且级别不低,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我们的一些核心联络渠道。”
沈放眼神一凛。海燕小组的暴露,他昨夜刚刚发报预警,没想到敌人动作这么快。叛徒在南京,而且级别不低……这无疑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
“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敌人很狡猾,没有大规模搜捕,像是在放长线。”老周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沈放,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你要格外小心。最近接触你的人会很多,鱼龙混杂。戴笠的人,徐恩曾的人,还有日本人,都可能借着各种名义接近你。你的身份是我们最重要的底牌之一,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沈放深吸了一口烟,感受着尼古丁刺激肺叶的轻微灼痛,“今天财政部的人找我了,想让我去疏通海关的关系,处理一批‘特殊物资’。”他把张德庸的来访简单说了一遍。
老周静静听着,沉吟片刻:“可以接。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显得有能力、有利用价值,又不能表现得太精明,符合你‘纨绔’的身份。具体操作,我会安排人配合你,确保物资安全过关,但过程要做得曲折一点,让你多出面活动,符合各方的期待。”
“明白。”沈放点头。这和他自己的判断一致。置身于漩涡中心,有时比远离漩涡更能看清暗流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根据内线传来的模糊信息,日本‘梅’机关近期有一个高级别特工潜入南京,代号‘影’,任务不明,但极有可能与清除抗日分子或策反高层有关。此人非常危险,擅长伪装,没有固定特征。你要留意身边任何可疑的、新出现的面孔。”
“影……”沈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山雨欲来风满楼,南京的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另外,组织上考虑到你工作的特殊性和危险性,决定启用一枚沉睡多年的棋子,‘管家’。他会以佣人的身份进入沈公馆,负责你的外围安全和紧急联络。接头方式和暗号,照旧。”老周说完,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干脆利落。
“管家?”沈放微微有些意外。这意味着组织对他的保护和支持升级了,也侧面反映了当前局势的严峻。
“好了,我不能久留。”老周重新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保持静默,非紧急情况,按原计划联络。万事小心。”
老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雅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放独自坐在桌前,慢慢喝完杯中剩余的花雕酒。酒已微凉,入口带着一丝苦涩。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依旧匆匆。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无形的战线早已绷紧,杀戮和背叛随时可能发生。
他结账下楼,坐回车里,对司机说:“去中央饭店理发。”这是他和某个“朋友”约好的碰头地点之一,正好可以去探探风声,顺便把财政部那件事放出点风去,看看各方的反应。
汽车驶向中央饭店。沈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飞速运转着。叛徒、“影”、新任佣人“管家”、军统中统的拉拢、日本人的阴谋、财政部的试探……无数线索和面孔交织成一幅复杂而危险的图景。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戏台已经搭好,各色人等即将登场。而他,这个众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必须继续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这暗流涌动的金陵城中,走好每一步。
嘴角,习惯性地又浮现出那抹玩世不恭的、略带轻浮的笑意。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