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在张门门口站到夜幕降临。
来换班的门人看不下去,悄悄对对面使了个眼色,自己跑进门内去找人,半晌他回来,冲张云抱拳:“大公子,门内的师兄弟说他们两个时辰前见过门主,有人说他从后门出去了,没有回来。”
张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他:“…多谢。”
说完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街道上,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寻人不到。
月亮已升至高空,可不会如那日般再下雨了。
路旁的店铺里传来热闹的的声音,他望了一眼高朋满座的酒馆,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张河站在城门附近黑暗处,前面吵吵嚷嚷的,城门要关闭了,有些想要赶着城门关闭之前赶紧出去,便使劲往外挤,还有些想趁太阳落山之前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也使劲往里挤,双方都自认为自己才是最急的那个,导致原本可以畅通无阻的城门口混乱不堪,守城门的士兵只好大声喊叫维持秩序。
张河心思不在这儿,他心里像被剜了肉似的,血淋淋的滴血,一阵阵抽搐地疼,疼的他浑身发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心想,太挤了,明日再走吧。
他转身,刻意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在城内搜寻,打算找个隐蔽的客栈过夜。
走到后街眼神一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扭头躲进了黑暗里。
张云从酒馆里出来,脚步沉稳地往街道那头走去。
张河在暗处注视着他,见他左手拿着剑,像寻常一般,剑柄上的抹额随着他的动作摇摆出微小弧度。
他突然嫉妒起来,一条断成两段的抹额有什么好的,成天带在身边!
前面的人走到济世医馆突然停下了,张河悄悄靠近去看。
原来是一个画糖人的老伯把摊子摆在了医馆门口,这么晚了准备收摊了,最后一位客人却到了。
老伯脸上沟壑遍布,笑起来很有精气神,他问:“公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想画什么糖人吗?”
张云摇摇头,没说话,站着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棕黄色的糖浆在医馆门口的灯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彩。
张云以前听说过,临州有一个在医馆门口摆摊的糖人老伯,一开始医馆里伙计还赶人,后来医馆的掌柜知道了,便不许再赶人,甚至在门口让人专门扫干净一块地,日日供这老人摆摊。
人间实苦,医馆可医世间伤病,却难抚愈人心,再苦的药,有颗糖在一旁,总不那么难咽些。
老伯见他看了半晌,静静地等着他。
“我想买糖。”
“想要什么样的嘞?哪个人物或是名字?搜妖记里赤面獠牙的恶鬼,行侠仗义的当世大侠,都可以。”
张云抬手比划了一下:“圆的…糖。”
老伯笑眯眯地拿起工具:“好说,今晚上最后一位嘞。公子家里有兄弟姊妹么?”
“没有。”张河听到他回答,“我只有一个师弟,和…”
夜色无边,那边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和一个张河。”
老伯把做好的已经定型的圆糖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张云,嘱咐道:“记着早点吃,久了就不好吃了。”
张云点点头,付过钱走了。
张河等他走远才敢呼吸,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张云他在说什么?
不,不行,不行!
那是张云。
不许去!
那是张云。
不许去找他,不许去,他不喜欢你,别上赶着去发疯。
那是哥哥…
他不是,你没听到吗?赵仪才是他的师弟,张门满门都是他师弟,只有你不是。
你失去了所有可以留在他身边的身份。
月光冷冷清清,照不到他站的角落,糖人老伯已经收摊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黑夜更显静谧。
我大概真是要疯了,张河舔了一口嘴上咬出来的血,想。
……
张云找了客栈,小二见他一身酒气,但面色如常,好心地问他需不需要醒酒汤,张云挥挥手回绝了,一个人关了房门。
他坐在桌子旁喝了杯水,一天忙着赶路,没时间吃些什么,胃里空落落的,实在不好受,歇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油纸,暗黄色的圆糖饼露了出来,盈盈泛着光。
他捏着竹签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没咬动,糖饼有些厚,他舔了一口,细密的香甜顺着喉咙直到胃里。
心尖儿发苦,苦到极致,糖都没用。
他舔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捏着竹签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