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
雨疯狂地倒在她的头上。
无论是澄原还是幽环的士兵都愣住了。连伊瑟拉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不关你的事!回去!” 伊瑟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雨幕,“不要觉得你很伟大!”
卡娅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迈开脚步。雨水将她浇透,单薄的破碎的军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一步一步,走到伊瑟拉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滴落在泥浆里。
空地上,只剩下卡娅和伊瑟拉。两人面对着面,间隔不过一臂。泥水没过脚踝。身前身后,是密密麻麻散发着湿木头微腥气的木刺。它们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等待着猎物的失足。
两人缓缓屈膝,如同一场对拜。膝盖陷入冰冷的泥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最难的是维持那微妙的平衡。身体必须如塑像般稳固,重心不能有丝毫偏移。向前一寸,是木刺冰冷的尖锋;向后一寸,是脆弱肢体的暴露。
当着伊瑟拉的面跪下时,伊瑟拉的脸上满是泪水。
“平安回来。”萨维尔的声音在耳边,被雨水打掉了。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被无限拉长抻薄。
她看着对面的伊瑟拉。
伊瑟拉跪得比她更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劲竹。雨水洗去她脸上的部分泥污,深陷的眼窝如同幽深的洞穴。她也在微微颤抖,每一次不易察觉的轻晃,都让卡娅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那双茶色朦胧的眼睛,此刻异常地亮,像两颗在深海沉船中幽幽发光的夜明珠,穿透迷蒙的雨雾,牢牢地、固执地锁在卡娅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乞怜,没有软弱,却牵引着卡娅,召唤着卡娅。
卡娅听到了她湿漉漉的呼吸声。
她听到了。隔着灌耳遮目的雨声,隔着这片死亡陷阱般的漆黑的木刺林——她清晰地听到了伊瑟拉的呼吸声。
是初春河岸新涨的潮水,带着寒气,裹挟着泥土的微腥,一波波漫过卡娅的耳廓,留下挥之不去的湿痕。
是像被雨水浸透、沉重垂落的丝绸帷幔,在无风的暗夜里,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她于是放松了,昏沉了,天地又大又小了。
是深秋庭院里,枯叶在积水中缓慢腐烂,细微的粘滞的气泡破裂声,一声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
于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潮声大作,潮声大作,夜浪滔天。
她还闻到了伊瑟拉的恐惧。是酒味,是月光味,是夏末藤蔓里的风味。可她反而生出一股挑战性的勇气——我偏要一同沉沦。
寒意和疲惫如同湿透的裹尸布,一层层缠上来。卡娅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眼看就要向前倾倒——
“卡娅!” 伊瑟拉的声音短促而沙哑。
卡娅猛地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将自己钉在原地。她抬头,又撞进伊瑟拉那双被惊悸和恐惧填满的茶色眼眸深处。那虚弱的眼底又旋涡。
于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夜浪滔天,拍上高崖。
这眼睛不正义。
混沌的灰白终于取代了浓黑。雨丝细密如针。
木刺被一根根拔起,带着湿泥的呢喃。当最后一根消失,卡娅紧绷的意志之弦骤然崩断。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去。
没有预期的一身泥。有人用肩膀顶起了她。
是伊瑟拉。
两人的双手都在背后。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接住卡娅时,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栽倒。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把卡娅的下巴顶在自己肩上。
卡娅的头一滑,终究还是无力地枕在伊瑟拉同样冰冷的沾满泥水的颈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伊瑟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隔着湿透的吮吸热量的衣料,沉重而狂野地撞击着她的脸颊。
一百年后会有涨潮吗?
士兵撤走了,操场空旷得只剩下风雨。
卡娅的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伊瑟拉。那张脸在灰白的天光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肿胀淤青,唇瓣染血,像揉皱了的、被雨水打湿的深色宣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睁着。
她的眼睛是茶色的,卡娅从第一次就记得了。
她闻到了茶香。她的眼睛是香的。
一种介于白茶与焙火乌龙之间的香气。
初闻仿佛是溪水中泡过的梨花,淡得一闻便消失。但靠近时却慢慢升起焙火的气息,如深夜炉边翻动的灰烬,带着一点点蜜糖渗进茶叶的香甜。尾调拖得极长,有一点快要焦掉的桂花香与旧书页的气味混在一起。
啊对,我们一起读了一些书,有一本是《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