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虽然裹着盛夏的热意,却也拔起了清凉的琴弦,聆听山林的凉爽。裴荨边走边时刻留意道旁的植株,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岩黄连的位置。但直到他走进深山,也还是没能看到一丝踪影。
走了挺长的一段时间,他听到侧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声音,像人在窃窃私语。裴荨看向声源处,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接着他就看到有两个人在一棵大树旁说着什么.其中一人倚着树干站着,另一人拿着一本书在旁边站着。
裴荨又走近了点才看清,靠着树的是苌,另一人只看得到侧脸,能看见左眼眼角有一颗痣。裴荨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大概内容是学习之类的。他有些意外,苌居然会学习,他还以为神都只用修行的。看了一会儿.裴荨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便想转身走人,接着就看到拿书的人扭头整理了下衣服,而使裴荨看到他的正脸。那人的脸他十分熟悉,他自己的脸。裴荨诧异地在原地罚站了好一会儿,他从没见过和自己那么像的人,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是那人的性格像之前的他一样,阳光健谈。莫名地,裴荨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解释不清,估计任谁突然碰到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都会惊异吧。裴荨不想被这事耗去大量时间,果断地转身继续找岩黄连。其实一路上他的心思都没有在寻找上面,脑子里几乎都是刚刚的场景,以及苌这几天说的话,做的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他停下脚步,看着身下那面嶙峋的峭壁,因为仍是白昼,所以崖上铺满了金色,但因陡峭的岩壁,遮掩出斑驳的阴影,像栖息着蜷成一团的黑猫,零零散散地聚在壁上。
裴荨犹豫了会儿,他想看看岩黄连在壁上生长的可能性。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教授上课时的场景,他记起来岩黄连多分布于岩石的缝隙中,不过不知道夏季的岩壁有没有生长的可能。书上只说秋季成熟,并没具体说其生长所需的条件,所以应该是有可能的。裴荨最终决定姑且一试,找到的话就皆大欢喜,没我到的话就当爬下山锻炼身体了。
裴荨小心翼翼地从一处悬崖缺口处开始往下爬,手指紧紧抓着每一寸能抓到的岩石,谨慎地向下挪着步子。
旭日越升越高,挥洒的金光毫无保留地贴着山体,无处不在,除去岩石阴影与裴荨移动的影子外,到处都是日光,仿佛阳光的颜色才是它们最初的色彩。
裴荨额上已经挂着不少的汗珠了,后背的衣服也因汗水浸湿了一片,他卖力地爬了好一段距离,都没看到一株岩黄连,他的信心也随着每一次落脚而失去一些跌落谷底。又咬着牙爬了会儿,一抹足以振奋人心的绿色映入眼帘,他看到了那株希望的草—岩黄连,与他之前看到的标本极度相似,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向那里爬去,兴奋地把来之不易的绿色采下扔进背后的竹篓。他有预感旁边还有,于是艰难地保持平衡的姿势,扭动脖子环顾四周,确实还有几株,他便努力攀着岩,采下每一株看到的绿色。
他估摸着量,心想量应该够了,便想往上爬爬回山顶,方便下山。但他刚爬了两三步,头顶就不断有一些小石子落下,他抬头向上看去,不过日光刺眼,他只能眯着眼看,模糊地看到几根手指,接着就又有小石子落下,砸到他的手指,脑袋以及身体,还有一些碎屑飞进了眼睛里。裴荨感觉眼睛很痛,脑袋昏沉,浑身上下透着猛烈的酸痛,被砸的地方则犹为生疼,仿佛落下的是巨石。
裴草抓岩石的手指开始颤抖,石子还在不停落下,眼睛看不清路,只能靠感觉用发颤的手去攀爬。果不其然,还是失去了支点,向深渊坠去。
裴荨心跳漏了一拍,索性闭上了眼,眼睛还是很疼,头很沉,他想干脆就这样静静地死吧,和爸妈在另一边相聚,但仍有担心的,担心萃姨的身体,苌的心情,担心祭司的职位,村长治病的草药,不自知的,眼角滑出泪水,沿脸颊向天空划去。
绝望地下落,本该心跳激烈,可此时却依旧平静如往常。
就在脑中的走马灯快过完时,裴荨感受到了支撑点,先是柔软再到坚硬,还有点硌人,裴荨微微睁开眼,看见一片绿荫,密密匝匝的枝桠在光下晃动,轻快的绿色跃然叶上,整个葱笼世界都泛着光晕。裴荨努力睁开眼,小心地转动脖子,判断这是不是天堂。
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还是人间,自己掉在了槐树上,因为枝条上系着一条条红丝带。他伸出手想抓着树干下树,但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像老人给孩子拿糖的手。他便打消了念头,想着躺一会儿也没关系,刚收回手,就有一条红丝带落在胸前,裴荨拎起丝带,上面是一行黑字,是印象中熟悉的娟秀的字体:荨儿,一生平安。
裴荨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这是妈妈的字。
眼角又流出泪水,顺着面颊线条滑下,一滴滴落在身边的绿叶上,像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光芒。
眼泪总是这样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就像人生总是平白无故增添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