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刚过,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阿楚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站在傅音的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映得那抹纯白愈发清透。
她是前天夜里突然惊醒的,脑海里闪过那个日期,猛地想起今天是傅音的生日。连夜订了机票,告别待了一个月的三亚。
三亚的春天是暖的,暖得能把所有褶皱都晒平。
她租了间能看见海的民宿,每天清晨被浪声叫醒,傍晚踩着发烫的沙滩散步。
很多时候,她就坐在遮阳伞下,膝头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里是未完成的代码,眼前是大海的蓝,游客们的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椰子树的沙沙响。
可就在某个浪头落下的间隙,她还是会毫无征兆地想起他。
或许是风里裹着的某个瞬间,像极了他说话时的语调;或许是屏幕反光里晃过的海平面,让她想起他曾说过“我确实66号公路的路边咖啡厅写过一段很漂亮的算法”。
念头一旦冒出来,心口就开始抽疼,一阵一阵的,绵密地漫开来,连带着指尖敲代码的节奏都乱了。
她原以为,出来走一趟,伤心会被这热带的阳光晒得缩水,变得很少很少。
可此刻望着无垠的蓝,她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想念他。
她可以拉黑他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可那枚蓝色的Key却还是跟着她一起飞来了三亚。
夜深人静时,她会将Key插入电脑,进入【时光小筑】
院子里的三角梅刚抽了新枝,是她之前设置的“早春模式”。
阿黄趴在柴火灶旁的软垫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摇着尾巴奔过来。
阿楚点开储物间,摸出块烤红薯想喂它,手腕却被阿黄用脑袋轻轻蹭了蹭。
虚拟气泡在它头顶炸开:【两个小时前我刚吃过了,韩烨喂的,他还说,三月该喝新茶了,留了罐明前龙井在石桌上。】
阿楚的指尖顿在半空。她转头看向花架下的石桌,一罐茶、两只白瓷杯。
她走到桌边坐下,没碰那罐茶,只是看着阿黄蜷回藤椅,昏昏欲睡。
小筑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以前她登录时,韩烨的虚拟小人总会很快出现。现在小筑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连阿黄的叫声都带着点空荡。
她控制不住点开系统日志,想看看韩烨还留下了什么。
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两小时前:【给阿黄喂了红薯,放了新茶。调了三角梅的开花速度,按照阿楚老家三月的温度算的,下周该全开了。】
往下翻,全是琐碎的痕迹:“厨房的竹篮里添了刚挖的春笋。”、“后屋檐加了个木盆,泡着今早从溪边买的石螺和黄鳝。”
楚颖的视线模糊起来,一滴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都忘了什么时候跟他说过的,春天到了,老家就是各种吃春笋。春笋炖排骨,春笋炒腊肉;也忘了是哪次闲聊,提过小时候雨后跟着舅舅摸石螺、钓黄鳝,裤脚总沾着泥,回家被外婆骂。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虚拟气泡又冒出来:【韩烨说,三月风大,他把小筑的围墙调厚了点,这样你就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了。】
楚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她退出石桌,走到秋千旁坐下,看着虚拟的春风吹得三角梅花苞轻轻晃。小筑外的世界是分开后的凉,可这里还停留在他们一起期待的早春,那些他藏在代码里、没处安放的温柔。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代码里,但现实却将她拉回。
民宿的灯光下,她将一张白纸在桌面上徐徐铺开,俯身执笔,把这些年来寻得的线索一一写下。
最关键的线索,是她在追光获取的那个账号名……
周旻悦。
当年究竟是谁在使用这个账号?她反复推敲,归纳出三种可能:其一,是与周旻悦关系极为密切之人;其二,是追光内部的人;其三,是害死周旻悦的幕后黑手。除了已知毙命的“深瞳”,或许还有更多潜伏的“深瞳”存在。
是的,“深瞳”从来不是一个人。
当然,这些身份之间,很可能存在重叠。
另一条重要线索指向聂锦兰,也就是于文曦的母亲。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她不时用线条将那些姓名与事件串联起来。思绪如潮水般奔涌,那些名字、时间与事件在纸面上奇妙地分裂又重组,离散又聚合。
最终,她在纸面中央的两个词上划下重重的标记。
一个是“追光”。
那个她曾投身其中,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如今,她已经回不去了。
另一个,叫“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