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皇商,有一个‘皇’字,也依然是‘商’啊。”
商人的前头还排着士、农、工。
小宝钗想不通,读书做官的“士”也罢了,那些一辈子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庄稼汉们,还有那些卖劳力的手艺人们,他们看起来那样苦相,一年到头不得闲,衣裳破旧,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能压她薛家一头呢?
听长辈们说,如今的光景已然好了许多,在前朝的时候,朝廷对商人管束极严,连丝绸衣服都不许他们穿呢。
小宝钗实在想不明白,商人无法点石成金、吸风饮露,照样还是要兢兢业业做事才能买米下锅,一辈子也是勤勤恳恳、精打细算,做生意养活家人。
同样是讨生活,从商到底与别的生计有什么不同呢?
宝玉轻轻翻了个身,丝被滑落,他睡得仍是甜熟,只偶尔哼咛一声。
宝钗微笑着摇摇头,替他将薄薄的丝被轻轻拉起一些,将胸口盖好。
他如今可是好了差不多了,想起他刚挨打的那几日,真也叫人触目惊心。想宝玉虽然有些淘气,可这次姨父罚他也实在太重了些。
宝玉一无所觉,宝钗却由他的受罚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受罚的那回事。
那一日自己和兄弟们被罚跪在庭中,原因是偷瞧禁书。
这不是他们第一回倒腾这样的书回家来,这一次却被捉个正着。
也许是前几回太过顺利的缘故,几个堂兄太大意了,不曾分拆、竟将一整套传奇本子一次性拿了进来。
宝钗记得那书合起来叫“三言二拍”,只可惜她还不曾看过,就事发了。
兄弟们罚跪前都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板子,她却只是单单罚跪而已。
家里叔伯几房所出皆是男孩,独她一个是女孩子,果然凡事以稀为贵,她从一生下来便享尽诸般优待。
她受众人宠爱,又玉雪聪明,从小也是淘气惯了的,并没觉得这一次自己有什么大错儿,一面端端正正地跪好,一面还回头朝屁股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兄弟们露出一个骄傲的笑。
小宝钗的笑容还没收住,却看到父亲和叔伯们议事结束,正从堂屋鱼贯出来。
父亲在一众叔伯堆里向来最是不同。
他身量单薄,皮肤白皙,眉目清俊,日常又喜好着文人衣冠,谈吐儒雅、持扇佩玉。
若无人引荐说明,外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儒生模样的人竟然就是整个薛氏生意的主理,又是几房共推的当家人。
小宝钗一向最崇拜父亲,薛父对她也是非常的慈爱宽和,爱她更甚她的哥哥薛蟠。
她看到父亲,便习惯性地寻找着他的目光,想看他如往常一样溺爱、回护的眼神,以前她闯下祸时,父亲都是这样的。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等到。
小宝钗看到父亲低声同几位叔伯说了什么,叔伯们便先行离去,三叔和四叔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自己跪着的儿子们一眼,那几个兄弟像被雨水打湿的鹌鹑一般、把头低得更低了。
父亲送走叔伯们,却没有过来抱起自己。
他只是站在廊上,背着手皱眉瞧着这几个犯错的孩子,面上十分整肃。
日光被廊檐一遮,在薛父脸上投下一片黑影,莫名有一种阴沉感,全不似过去慈和宽厚的模样。
小宝钗的心蓦地一沉,知道父亲此番定是生了很大的气。
她不敢再惦记着要捉弄兄弟们,赶紧低头跪好,小腰杆挺得笔直。
她期望在自己好生跪上一遭儿之后父亲能消气,心中却又奇怪,这一次自己几人不过是瞧了些外头的书,那书虽说是“禁书”,可瞧着也没甚稀奇,怎么会罚得这样重,难道这次竟比上一次用小炮仗炸老鼠洞还严重么?
薛父终于走了过来,先免了堂兄弟们的跪,又板着面孔、叫他们每人家去写二十篇大字明日交来。
兄弟们赶紧答应了,都挪着疼痛的屁股回家去写字。
等他们都走了,薛父在小宝钗的肩上轻轻一拍,示意她跟自己过来。
小宝钗虽是心内忐忑,也只好起身跟着沉默不语的父亲一路来到书房。
经营生意颇费精力,族中事务更是繁忙。平日里若是忙起来,薛父十日里倒有六七日不能回后院歇憩,这间书房反倒成了他的日常起居之所,因此收拾布置也格外精心。
这间屋室十分小巧,窗前一张长案,设着香炉、花瓶、画册、文房四宝,另有数本主人爱不释手的书。
每每读书间隙,抬头便可欣赏窗外的松枝梅树与假山嶙峋,甚为放松惬意。
小宝钗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她慧心早露、聪明颖悟,比起念了下句便忘了上句的哥哥薛蟠,博闻善记、过目不忘的她自然更得父亲欢心。
小宝钗从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