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就被领到这里,就坐在父亲膝头开蒙。
薛父教她认字读书,手把手教她临摹大家书帖,后面更是同她论诗讲画、弹琴手谈,渐渐地竟将这个年幼的小女儿当作平生唯一的知己一般,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宝玉这屋子里熏着甜香,外头又种着有各色稀有的香花香草,虽然丫头们打扫勤谨,窗上又糊着细纱,可百密难免一疏,总是有些小虫儿能觑着空儿钻进来。
此时一只小飞虫似乎是被屋内的香气熏得迷醉了一般,漫无目的地飞着。
就在它即将要落到宝玉脸上之前,宝钗轻轻将它拂开了。
她手中的白犀麈在丫头们经年的把持下盘得光润,麈柄上已有一层柔和的暗晕。
宝钗轻轻抚着那上头如意祥云的雕饰,想起父亲的小书房里似乎也有一柄仿佛类似的拂尘。
那支拂尘常常挂在壁上,父亲便是用那拂尘的柄打了自己。
那一日,六岁的小宝钗站在书房里,十分不安。
父亲坐在圈椅里一言不发。
她耐不住这样的静默,时间愈发难熬,几次偷偷抬眼去瞧时,却正对上父亲严肃的目光。
吓得她又忙低下头去。
这可真难捱啊,还不如就痛痛快快将自己骂上一顿,至多再打上两下子呢。
雷霆虽然可怖,可过后便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总比这样不上不下地晾着好。
沉默良久,薛父终于开了口,他沉声道:“宝儿,今日你让为父十分失望。”
小宝钗骤然抬头,心里满是委屈,眼里瞬间已蓄上了两汪泪。
她淘气做错了事,凭父亲骂得、打得,她可最听不得这样的话。
况且,不过是为着读了几本书的缘故——父亲不是一向都说读书最高么?
薛父看着小女儿忍着泪、扁着嘴的样子,滚圆的眼泪珠儿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着转,终于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这倔强的小姑娘却咬着唇不肯接,从袖里摸出自己的小手帕来胡乱擦了脸,红着眼睛半是委屈、半是不甘地望着父亲。
薛父伸手将小宝钗拉到身前,抚着她的头顶道:“怎么,自己做了错事,为父还不曾处罚于你,你倒同我生起气来了?”
小宝钗垂下头去,心想,我当然生气呀。
薛父叹道:“为父在人前时,向来不讳言钟爱于你,自是对你寄望最深。可你倒学着你哥哥的样子,成日价儿只是一味的胡闹,如何不叫我痛心?为父从前不肯认真管你,只因为你年纪尚小,后头学规矩的日子还多,我便不愿过早拘束了你。更何况,你从前再淘气也有限,不过是爬树、捉鸟那些事,唔,还有炸老鼠洞。”
小宝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父话音一冷,道:“如今可倒好,你背着我们同家里的小子们一起,看的那是些什么书,你可能说来我听听么?”
这些坊间的传奇本子,内容多是些才子佳人、神仙志怪的故事,其中虽无粗俗过露的话,却也于闺秀有妨,在正经人家里都是明令禁止的。
小宝钗虽然不知这些书为何要禁,却也理亏,哪里又能同父亲强辩,此时也自知错,把头低下,紧盯着两鞋尖上绣着的小小的牡丹花。
薛父看她已有知错的样子,语气便和缓许多,又道:“宝儿啊,我同你母亲慢慢也有了年纪,膝下只得你和你哥哥两个,你哥哥……唉,我也不指望他,连提我也不愿提他。只可惜你是个女孩子,若换了你生得是个男儿身,为父后继有人,便再无遗憾了。”
小宝钗听见父亲这样说,不满地嘟起嘴,一双小手胡乱绕着自己的衣带。
薛父伸手将她的手牵起,语重心长地道:“宝儿,为父虽然常有此叹,却从未因为你是个女儿家就薄待了你,一样地也叫你读书、学道理,并不比你那些堂兄弟们差了半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小宝钗想着往日种种,点了点头。
薛父将她抱到旁边坐好,道:“咱们家里几代从商,你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和那些伯祖、叔祖们,谁不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一辈子,这才挣下了这一份家业,换得子孙衣食无忧。但我们身在商门,纵使金银盈户,终究还是叫人看轻了。远的不提,便是你外祖家,也并不十分看得起咱们。”
小宝钗从未听家里人说起这些事情,心里十分好奇,也就暂时忘了先前的不高兴,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却已忙忙地开口辩解道:“怎么会,母亲带着我去过一次外祖家,外祖母是很喜欢我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