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太白山,裹着斑斓锦袍,枫叶烧红了半边天穹,红的诱人,美的惊艳。王维勒马山道,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寺檐,竹笠边沿垂落的雨珠在青衫上洇开墨痕。崔思蕤的马车吱呀停下,素手掀开湘妃帘,露出玉簪斜绾的乌发:"摩诘阿兄,可是到了秦岭的主峰太白山?"
王维掀帘望去,但见暮色中群峰如剑,积雪未消的山巅托着半轮残阳,恍若仙人遗落的玉簪横插云霄。他忽地李白,在醉后击节而歌的《蜀道难》,"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的狂放声调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正是李白当年挂单处。"王维接过小厮阿得递来的油纸伞,黄栌叶扑簌簌落在伞面,恍若当年诗仙醉后泼洒的金墨。寺门铜环生着绿锈,叩击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声里仿佛飘来半阙《蜀道难》。
山间古刹的青瓦上,正覆盖着薄霜,暮鼓声撞碎满林鸦噪。老方丈手持锡杖立在山门前,袈裟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见王维下车,双手合十道:"王施主笔下的''''空山新雨后'''',倒比老衲这禅院更清净。"王维还礼时,瞥见方丈身后的小沙弥,正踮脚去够那檐角的冰凌,红扑扑的脸蛋像极了年画上的善财童子。
暮鼓敲落最后一线天光时,王维在禅房研墨。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洇开,笔锋却悬在"青莲"二字上迟迟未落。崔思蕤捧着素瓷茶盏进来,见丈夫对着《投道一师兰若宿》的题款出神,轻叹道:"太白若知你宁肯得罪权贵也不愿举荐他..."
"他那般赤子心性,怎经得起大明宫的玉阶寒?"王维搁下紫毫,窗棂透进的月光在砚池里碎成银鳞。忽然想起李白的干谒之路,《上李邕》中对李邕的鄙视和嘲讽,以及后来对韩朝宗的“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为士人所不齿。王维想起来,也替李白脸红,他摇头轻叹一声:“他心如赤子,性情又狂傲,不适合金銮殿,即便他成了,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祸端呢?纵情山水,写诗舞剑,才是适合他的生活。”
崔思蕤笑笑:“每个人所求不同。阿兄的良苦用心,太白先生怕是体会不到。不过,现在有许家娘子来宽慰他,想来性子也平和了许多吧。”
提起李白为了仕途,不惜入赘前宰相许圉师家,王维极为不赞同,却也不好说什么,不由得轻叹一声“夜深了,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晨雾未散时车队已启程南行。阿舍挥鞭驱开道旁荆棘,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鸣。王维策马上前,见十数蒙面人正围着一辆倾覆的马车,护卫模样的少年浑身浴血,仍死死护着身后少女。那女孩不过十一二岁,素纱襦裙染着泥泞,仰起的面容却让晨光都为之一滞——眉似远山含翠,眸如秋水凝霜,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出身世家,曾出入宁王齐王府上,又经常随崔九和王缙去了各种应酬场所的王维,目光一滞——他从未见过这般美的女孩!
"阿得,取我剑来!"王维纵马冲入战团,青锋过处血花飞溅。崔思蕤在车中看得真切,那少女惊慌时犹自挺直脊背,被救后盈盈下拜的仪态,分明是百年世族浸润出的风骨。
山间驿站烛火摇曳,杨玉儿捧着粗瓷碗喝姜汤,十指纤长如春笋,腕间银镯随动作轻响。这银镯内侧刻着"长命富贵"四字,原是她满月时母亲亲手戴上的。李轶名持剑守在门边,十六七岁少年颧骨处有道浅色疤痕,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那是去年为护她突围时被流箭擦伤的。
"家父曾任蜀州司户,月前病逝于任上。"杨玉儿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提及亡父时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母亲早逝,如今只剩洛阳的叔叔……"她忽然抬头,眸子在烛火中泛起潋滟波光,"王先生可是太原王氏?我曾见母亲绣帕上绘着并蒂莲,说是王家女眷最爱的花样。"
崔思蕤执帕的手,微微收紧。这孩子实在聪慧,三言两语便道破王维出身,偏又生得这般颜色,眉梢眼角自带三分媚意,偏又因年纪尚小,清纯与妩媚在稚气未脱的脸上交织,恍若初绽的芍药沾着晨露。她瞥见李轶名腰间玉佩,月华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忽地轻笑:"李侍卫可是陇西李氏旁支?这玉佩的雕工,倒像是我姑母陪嫁中的物件。"
李轶名耳尖泛红,垂首道:"夫人好眼力。家父原是杨家部曲,蒙老太爷恩典照顾,如今……如今暂代玉儿护卫之职。"他忽地抬头,目光灼灼望向王维,"先生赠的信物太过贵重,我们……"
七宝香车停在梓潼驿时,满城灯火映着涪江水。杨玉儿执意要亲手为恩公烹茶,素腕翻转间,汝窑兔毫盏里浮起兰雪清芬。崔思蕤借着烛光细看少女容颜,忽然明白了这群山匪为何劫掠孤女了,这般绝世姿容,怕是连骊山温泉宫的牡丹都要羞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