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杨家有女初长成
   "明日就要分道了。"王维将太原王氏的青玉牌放在案上,"若遇急难,可持此物往..."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羌笛幽咽。杨玉儿倚着窗棂出神,月华流过她鸦羽般的鬓发,在眉心投下淡淡阴影。王维心头一紧,这画面竟与当年在太真观所见《麻姑献寿图》诡异地重合。

    晨露未晞,官道旁的野菊缀着霜花。杨玉儿忽然扯住崔思蕤的衣袖:"崔姐姐像极了我娘亲描的观音像。"少女指尖还染着昨夜的沉水香,李轶名急忙将她抱回马车。王维望着辚辚远去的车影,忽听妻子在耳边轻笑:"这般绝色,阿兄当真不动心?"

    "此等姿容..."王维摩挲着尚未干透的《少年行》诗稿,墨迹在朝阳下泛着青紫幽光:"怕是妲己再世,褒姒重生。"山风卷起车帘,他望着蜀道蜿蜒没入云海,忽然想起开元初年司天台那句谶言——"太白蚀月,杨花漫天"。

    "拿着吧。"王维将镌刻着"太原王氏"的青玉牌推过去,玉面映着烛火,泛起温润的光,"若遇到困难,可以去……"他想起长安城中那些谄媚的笑脸,想起李白的那首《与韩荆州书》,忽然觉得眼前这双澄澈的眸子,比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干净太多。烛芯爆出灯花,他看见杨玉儿鬓边碎发被汗湿成一绺,竟与崔思蕤新婚那日的妆容有七分相似。

    晨雾未散时,两辆马车在官道分岔口停驻。杨玉儿攥着崔思蕤的衣袖不肯松手,发间新换的素银簪子摇摇欲坠。这簪子是崔思蕤连夜用自己陪嫁的银锭熔的,簪头雕着并蒂莲,倒与王维诗集中夹的干莲花相映成趣。李轶名抱拳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单膝跪地:"先生大恩,李某必当……"

    "姑娘,请起。"王维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少女泪光潋滟的眸子上,忽地想起十年前,在岐王府初见玉真公主的情形。那样惊心动魄的美貌,原就是上天赐下的劫数。他转身时,听见崔思蕤带笑的声音:"摩诘方才看呆了,可是后悔没将这小美人收入房中?"

    "胡闹。"王维轻拍她手背,却见妻子眼波流转,分明藏着三分促狭七分忧虑。他忽地揽住她腰肢,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玉带钩上镌刻的并蒂莲,低声道:"我若真要纳妾,怎会等到现在?何况我都一把年纪,都快能当这小女娘的父亲了!只是这孩子……"他望着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马车,长叹一声,"这般惊世骇俗的美容,别要应了''''红颜薄命''''的谶语才是。"

    山风卷起满地落叶,王维忽觉袖中诗稿簌簌作响。他展开那张写有《投道一师兰若宿》的素笺,墨迹未干的"禅房花木深"后,不知何时添了句小字:"美人如花隔云端"。崔思蕤探头来看,噗嗤笑出声:"摩诘阿兄,你这可是未老先衰,开始伤春悲秋了?"

    王维但笑不语。远处蜀道蜿蜒如带,他仿佛看见十五年后,长安城中那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贵妃,正踏着满地牡丹花瓣,走向她既定的宿命。而此刻官道尽头的晨雾里,杨玉儿正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玉牌上的云纹,忽地转头对李轶名道:"表兄,你说王先生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李轶名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喉间泛起苦涩。他望着少女玉雕般的侧脸,想起昨夜她蜷在禅房角落,抱着王维赠太原王氏的玉符,喃喃自语:"崔姐姐真有福气……"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拂,却在触到她温热肌肤的瞬间如触电般收回手。

    "王大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自然是喜欢崔家娘子了,再说了,他的喜好,又与我们何干?"李轶名猛地甩鞭,枣红马吃痛长嘶,惊起满林宿鸟,"坐稳了,前面路有些颠簸!"杨玉儿看着表哥吃醋,掩起樱桃小嘴狡黠地笑了,十一岁的小女孩,还未长成,却足以引得日月黯然失色。马蹄声碎,晨雾渐散,露出青石路上深深的车辙,仿佛命运早已写就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