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诘兄留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维勒马回望,见是张说的侄子张承策马追来,青年人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感念王大人特意从长安赶过来吊唁,家叔临终前攥着您的诗稿,嘴里念着''''海内存知己''''……"话未说完,喉头已哽住。王维翻身下马,望着丞相府斑驳的朱漆大门,忽觉眼眶发烫。张说对他的提拔和知遇之恩,此生只怕是在没有机会报答了,彼时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竟似有百鬼在齐声恸哭。
回程的路上,王维一路不思饮食,郁郁寡欢,崔思蕤明白王维的苦楚,明没有名言安慰,只是时不时说些有趣的,逗他转移注意力。长安城外的官道积着三寸厚的雪,车辙里,兀自印出了沁着暗红的冰碴子。王维的青帷油壁车碾过这些冰棱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内暖炉里银丝炭将尽,崔思蕤将手炉塞进丈夫冰凉的手心,素白腕子上翡翠镯子撞在铜炉上,叮咚作响。"摩诘阿兄,妾身瞧这雪景,倒像阿兄画里的泼墨山水,黑白色的水墨山水,没有了那些各种艳色的花花肠子,倒显得这人间干净清雅了许多呢!"她纤纤素手掀开车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巍峨的终南山,笼成水墨丹青。
王维望着爱人鬓边新添的白玉梅簪,那是上月他托人从西域带来的。过了而立之年后,崔思蕤偏爱些素色服饰,倒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丝豪看不如是五岁孩童的母亲呢!他们的女儿王嘉已五岁,嫡妻崔嘉屹也已亡故五年,可王维想到玉真公主对崔嘉屹做得事情,害怕公主对心爱的崔思蕤下手,一直没有将她扶正。可在王维心中,她的妻子有且只有一人,那便是幼时青梅竹马,大了陪他海角天涯的崔思蕤。
此刻她睫毛上落着雪粒子,随着眨眼扑簌簌地落,像极了初春振翅的玉蝶。"思儿,"他忽然唤妻子闺名,"我们去四处走走,离开这压抑污秽之地,去游历山川可好?"崔思蕤怔了怔,旋即展颜而笑,颊边酒窝盛着溶溶月光:"阿兄这主意甚秒,妾身正有此意。这是,这个时节不太好爬山。"
王维拉住她的如玉柔夷,笑道:“放心吧,我保护思思,必不至于让你摔跤跌倒。”
崔思蕤看了看阿舍和阿得,掩口笑道:“那妾身就多谢阿兄照顾了。不过,还得有劳阿舍和阿得两位了,我阿兄保护我,你们可要好好看顾好我阿兄哦。”阿舍忙脆生应下,阿得给了他一拳“夫人说笑,你还真网自己脸上贴金呀!”大家笑作一团,一室温暖。
华山千尺幢的铁索结着冰棱,王维扶着崔思蕤拾级而上,羊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咯吱声。山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崔思蕤的月白披风猎猎翻飞,倒似要乘风归去的仙子。行至苍龙岭,但见两侧绝壁如削,云雾在脚下翻涌,恍若踏着银河行走。王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中进士那日与孟浩然在酒楼痛饮,襄阳客醉眼朦胧道:"摩诘,有朝一日你我定要共游华山,看那''''万乘华山下,千岩云汉中’的壮观巍峨。”
如今孟夫子却因"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诗句触怒圣上,那日送行时,那人青衫落拓,背着半旧的竹笈,里头除了几卷诗稿,竟只有半块风干的胡饼。王维闭了闭眼,山风卷着雪粒子扑进眼眶,刺得生疼。
"摩诘阿兄,快瞧那边!"崔思蕤的惊呼惊破回忆。但见东峰朝阳台上,金乌正从云海中跃出,万道霞光刺破雪雾,将千山万壑染成胭脂色。王维急命书童铺开澄心堂纸,狼毫饱蘸浓墨,却见崔思蕤已拈起松烟墨块,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她研墨的姿势极美,腕子悬空如白鹭掠水,墨色便如春蚕吐丝般在砚池里化开。
"华山天山来,峻极不可攀……"王维笔走龙蛇,崔思蕤在旁轻声和着:"云气浮空际,松声落涧间……"待到"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时,她忽然执起另一支笔,在诗笺角落添了只振翅的青鸾,尾羽上沾着几点胭脂,倒似被朝霞染了翅膀。
腊月廿三,小年。终南山下别院的青瓦上积着新雪,王维披着鹤氅在廊下煮茶。阿舍和阿得陪在一旁点着炉火,风炉上的砂铫咕嘟作响,松枝燃烧的清香混着茶香,在寒空气中氤氲成雾。崔思蕤抱着一捧红梅进来,花瓣上还凝着雪粒子,落在她鸦青色的发髻上,转瞬便化了。
"后山老梅树开了,妾身折了几枝。"她将梅枝插入青瓷瓶,转身时衣袂扫落案上诗稿。王维弯腰去捡,却见那页纸上墨迹未干:"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后面还有半句未写完,墨点洇开如泪痕。
崔思蕤忽然从背后环住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夫君,不如,我们远离官场和是非,把母亲和嘉儿接来,一家人隐居于此,可好?"王维手中茶筅一顿,碧绿的茶沫在砂铫里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