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却轻轻摇头,他踏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非也。是张诚在给干儿子张保铺路。待张保提督东厂后,海禁走私的利钱要分六成进宫。若锦衣卫助陛下拿下郑家,那可有九成的走私利钱都归陛下一人了。小季大人,这笔账,你可算得清楚?”
司礼监、东厂、西厂……明末的朝堂,锦衣卫逐渐式微,早已不复昔日威风。
季思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裴珩,你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一箭双雕,为公为私。”
裴珩闻言,眼中闪过狡黠。他直起身,双手一摊,姿态轻松得仿佛方才的血腥从未发生。
“小季大人难道不是吗?”裴珩反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在为锦衣卫谋一线生机,而你做这些事,不也是为了你那开海禁的宏图大志?”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锁住季思齐,“你我半斤八两,都是不择手段之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不一样。”季思齐斩钉截铁,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
裴珩愣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摆摆手,像是对这场争执兴致缺缺,懒洋洋道:“好吧好吧,小季大人既然如此正气凛然,裴某自叹不如。”
裴珩转身,慢悠悠地踱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扇。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衣角被夜风轻轻撩起,平添了几分潇洒。裴珩回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声音里带上几分揶揄,“今晚月色正好,小季大人可愿与在下饮酒赏月?”
裴珩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袋,轻轻晃了晃,“这可是上好的仙掌露,错过了可没第二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像是在故意试探季思齐的底线。
放松下来,季思齐右肩上的伤愈加疼痛,他暗骂裴珩“疯狗”,勉强笑着回答:“好。”
裴珩将酒袋递给季思齐,见他迟疑,又觉得十分好笑,“没喝过的。”
季思齐本不想喝这疯狗的酒,但碍于即将要说的话,便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口,烈如刀割,像是点燃了一团火,从喉咙直烧到胸膛。他本就不喜饮酒,这一口下去,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真难喝。”季思齐将酒袋扔还给裴珩。
裴珩稳稳接过酒袋,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在季思齐身上。那泛着水光的嘴唇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让裴珩的眼神不自觉深了几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猜小季大人接下来要说的,是不是让我弃郑保冯,把倭刀案推给王勋?”
季思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喉咙里还残留着酒的辛辣。他抬起头,迎上裴珩的目光,眼中闪过一抹锐利,沉声道:“这样不好吗?郑家不过是弃子,冯保也保不住他。把倭刀案推给王勋,司礼监永远欠锦衣卫一条命。”
裴珩闻言放下酒壶,缓步走近,步伐轻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停下脚步,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这是人情啊,小季大人。开海禁得过三关:司礼监、东林党,还有……那位九五之尊。”
“是啊,下官卖锦衣卫人情,希望裴大人助下官过司礼监一关。”季思齐拱手一礼。
裴珩直起身,眼中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见的认真。他喉结上下滚动,“为什么?”裴珩盯着季思齐,像是想从那双清亮的眼中挖出答案,“你为什么一定要开海禁?”
季思齐闻言,身体一僵,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沉默片刻,季思齐才缓缓开口,“因为我见过未来,一个长年海禁的中国,该是什么样子……裴珩,你不会想知道的。”
裴珩愣住了,他看着季思齐,那张清俊的脸上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季思齐就像是一把刀,锋利却又易折。
“那么接下来,小季大人要怎么与在下合作呢?”裴珩好整以暇。
“治河。”季思齐顿了顿,“我要升官,我需要权力。”
“一场硬仗啊小季大人。”裴珩望向无边的夜色。
五更,开封城外官道。
逃荒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根下。妇人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儿,声音沙哑而绝望。老人跪在泥泞的地上,枯瘦的手指抠挖着草根,偶尔挖到一块,眼中就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马车刚靠近城门,嘈杂的哭喊声便如浪潮般涌来。季思齐掀开竹帘一角,借着车旁侍卫提着的灯笼光亮,看清了外头的景象。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从流民中挤出,踉踉跄跄地扑向马车,乌黑的小手伸得老长,声音细弱却刺耳,“老爷,赏口吃的吧……求求您,赏口吃的……”
“让开!都滚开!”守城兵卒的声音粗暴如雷,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流民的惊叫和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