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
“住手。”裴珩翻身下马,飞鱼服的下摆扫过满地泥泞,目光冷冷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兵卒,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锦衣卫办案。”
裴珩扯下腰牌,随手扔在一个兵卒脸上,眼中寒光更盛,“去告诉赵德昌,半个时辰内不开仓放粮,本官就开他的脑袋验粮。”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萦绕着森然杀气。
季思齐觉得裴珩终于干了一件人事。“流民之事交给你,我去看看决堤的黄河。”
裴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刀鞘在掌心轻转一圈,“小季大人放心,裴某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听话。”
季思齐点点头,没再多言。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下的流民。
历史如同车轮碾过,又有谁会在乎车轮下的蝼蚁呢?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轰鸣而下,河面上,浪花翻滚,夹杂着断枝残叶撞击在堤岸上,激起一片片黄褐色的水雾。堤岸早已不堪重负,裂缝如蛛网般纵横交错。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泥腥味,钻进季思齐的鼻腔,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季思齐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河泥,缓缓搓开。泥土黏腻而沉重,夹杂着细小的砂砾,在指间留下粗糙的触感。季思齐的目光沉了下去,这黄河的含沙量,比他根据古籍推算的还要高出些许。河床淤积,主流湍急,稍有不慎,洪水便会吞噬两岸。
“堤高则河高,河高则溃决。季大人也看出症结了?”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季思齐闻声回头。老者身形瘦削,背微佝偻,粗布衣袍被河风吹得微微鼓起,袍角和袖口沾满了泥点,像是刚从堤岸的泥泞中爬上来。他的双手满是老茧,正握着一根竹竿,仔细丈量着堤基的裂缝,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
“潘季驯?!”季思齐脱口而出,难掩惊喜。
治河泰斗潘季驯,后世的史书上,他的名字几乎与黄河治理画上等号
潘季驯闻言,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上下打量了季思齐片刻,皱纹深重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老夫辞官归乡多年,大人竟识得?”
季思齐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拱手掩饰道:“久闻潘公‘以河治河’之策,名震天下。在下季思齐,奉命查勘黄河水患,盼能向潘公请教一二。”
潘季驯听了这话,眼中警惕稍退,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他放下竹竿,拂了拂袖上的泥点,苦笑道:“虚名罢了。”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那片溃烂的堤基,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季大人请看,这堤坝修了又修,加高了又加高,可黄河依旧年年决口。这些年,朝廷治河只知一味加高堤坝,却不知黄河本是‘水行地上’,岂能强行束缚?老夫曾主张‘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却被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斥为妄言……”
季思齐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那片堤基上。裂缝处的黄土已被河水浸得松软,稍一触碰便簌簌滑落,露出更深的裂痕。他蹲下身,随意从路边捡起一根细枝,在沙地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分流坝的示意图。线条简洁却精准,坝体、引水渠、贾鲁故道的轮廓一气呵成。
“潘公请看。”季思齐抬起头,“若在桃花峪建减水坝,汛期分三成水量入贾鲁故道,既可缓解主流对堤岸的冲击,又能借分流冲刷下游淤沙。此法可使河床渐宽,水势趋缓,长久计之,或能保两岸安宁。”
潘季驯的目光落在沙地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俯下身仔细端详,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片刻后,潘季驯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把算筹,蹲在沙地上演算起来。河风吹过,卷起他花白的发丝。
半晌,潘季驯猛地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季思齐,眼中满是震惊与激动。他一把抓住季思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季思齐微微一怔。
“这束水攻沙之法,与老夫所想暗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桃花峪地势险要,分流坝若成,确可借水力清淤,缓黄河之患!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季思齐,“分水量季大人如何算得这般精准?”
季思齐被这一抓,心中暗道惭愧。可在此时此刻,却只能化作一句含糊的敷衍。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不过偶有所悟,恰与潘公之策不谋而合。治河之难,需集思广益,潘公若有高见,在下愿洗耳恭听。”
潘季驯当真是生不逢时……
潘季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松开季思齐的手腕,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奔腾的黄河。他低声道:“季大人有此远见,黄河或有转机。只是……治河非一日之功,朝中阻力重重,地方豪绅更视河工为私利之源。季大人可有破局之策?”
季思齐淡淡一笑,“潘公只管治河,自会有人为你扫平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