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们步履沉重,肩上的扁担压得吱吱作响,将一箱箱贴着“官盐”封条的木箱抬入库房。挑夫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不是盐。”季思齐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旁的陆铮。见对方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只木箱的底部,低声道:“是倭刀。”
“季大人怎么知道?”陆铮有点不相信,毕竟对方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
“有油蜡味。”季思齐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把倭刀在宣府能卖三十两银子,是盐利五倍的暴利。他们用官盐做幌子,走私倭刀,再借治河之名,将这些刀运往边关。”
陆铮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腰间的弩机。
房间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季思齐的目光透过瓦缝,盐运司经历潘汝成端坐在案前,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富商,背对窗棂。两人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几分隐秘的急切。
“万历六年河工银二十二万两,实发九万。”潘汝成的声音低沉而谨慎,算珠在他指间飞快滑动,“余下按老规矩,三成送司礼监,五成归郑家,剩下的……你我平分。”
“郑禄!”借着烛光映照,陆铮看清了富商的模样,正是郑元化的管家郑禄。“不好!”陆铮刚挟着季思齐从屋顶落下。
“谁?!”
郑禄的声音突然炸响,窗户被人从里面大力砸开。季思齐心头一凛,闪避不及,正对上潘汝成那双惊骇欲绝的眼睛。周汝成的脸色瞬间苍白,像是见了鬼,手中的算盘珠子脱手滑落,砸在案上。
陆铮的动作快如闪电,弩机已然抬起,箭镞对准了郑禄的咽喉。可是郑禄更快。郑禄的袖袍猛地一甩,三枚喂毒的铁蒺藜破空而出,划出三道诡异的弧线,直扑季思齐和陆铮。季思齐尚未来得及反应,陆铮已猛地侧身,将他狠狠推向一旁。
一声闷响,铁蒺藜狠狠扎进陆铮的肩头,毒液迅速渗入,伤口处瞬间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黑。陆铮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手中的弩机却未有丝毫颤抖,箭镞射向郑禄咽喉。
潘汝成猛地一挥手,掀翻了案上的油灯。油灯落地,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灯油泼洒在地,火苗瞬间窜起,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光,将整个厢房照得一片通红,将所有人的表情扭曲得狰狞可怖。
“去二楼……”陆铮的声音低哑而急促,他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强撑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季思齐,“裴大人……要活的……快走!”
厢房内的火势愈发猛烈,浓烟夹杂着焦臭味扑鼻而来。郑禄和周汝成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伺机而动的豺狼。
季思齐咬紧牙关,转身向二楼奔去,身后不断传来刀剑交击的声音。
二楼书房房门紧闭,季思齐后退几步,抄起一个花盆,猛地砸向门锁,门轴吱吱作响。或许是年久失修,在季思齐几次砸锁后门终于被打开了。室内昏暗,檀木博古架后,一道暗格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合拢。季思齐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手指死死扣住机关的铜环。咔哒一声,暗格顿住,随即一摞账册失了支撑散落满地。
季思齐半跪在地,颤抖着拾起一册。墨迹虽旧,却字迹分明:“隆庆六年,河工银亏空九万两,购倭刀三百柄,由宣府参将王勋接收……”他翻过一页,又一行跃入眼帘:“万历三年,司礼监张诚分银五千两,转购南洋紫檀木……”
季思齐的呼吸渐渐急促,这些枯燥的数字并非冰冷的记录,而是一张张权力交织的蛛网。河工银化作倭刀,倭刀换来边将的战功,战功再被朝堂上的党争者攥在手中,化作翻云覆雨的筹码。每一笔账,都是一场无声的交易,每一页纸,都沾染着权贵的腥气。
他正欲再翻,窗外忽地划过一道刺眼的红光。一支火箭破空而至,“咻”地射穿窗纸,狠狠钉在书案上。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散落的账册,焦黑的纸片在热浪中卷曲破碎。
季思齐急忙脱下外衣想扑灭书案上的烈火。
郑禄破窗而入,手里举着火折子。“烧啊。”郑禄的声音沙哑而阴鸷,表情狰狞地看着季思齐扑火,露出森白的牙,“季思齐,你们离死不远了!”
季思齐眼疾手快,抄起案上的青石砚台,狠狠砸向郑禄的手腕。砚台沉重,郑禄猝不及防,手腕一痛,火折子脱手飞出,跌落在地,火光一闪即灭。郑禄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芒,直逼季思齐咽喉。
一道银光自斜里斩来,迅疾如雷。裴珩的绣春刀精准无匹,刀刃自郑禄右手腕一掠而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