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没想到,季思齐会以这么粗暴直接的方式直接将周茂才掀下马。
似乎是察觉到裴珩疑惑的目光,季思齐冷冷说道:“下官只知治河,不知道怎么打机锋。”
裴珩失笑,聪明却不狡黠,真是早夭之相。他默默想着,等季思齐死了,他倒是很愿意给这个有趣的小家伙收尸。
是夜,黄河桃花峪段,天地间一片寂寥。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低语,发出沙沙的轻响,夹杂着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河畔的荒凉与孤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汽的腥味,仿佛连这黄河都在诉说多年的沉疴。
季思齐站在河岸的土坡上,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融入这片苍茫的夜色中。他低头凝视着脚下湍急的河水,衣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在身后轻摆。
裴珩不知何时悄然走近,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个鼓囊囊的酒袋。酒袋的皮面磨得发亮,边缘缀着几道粗糙的缝线,显然是用惯的老物件。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在喉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一抹辛辣的酒香随风散开。
裴珩抹了抹嘴角,斜睨着季思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了?”
季思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上,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沉重的喟叹:“我在算一笔账。”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河面移开,转向裴珩,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若把历年治河贪墨的银子换成粮食,能救活多少流民?能让多少人不用在冬夜冻死街头?”
月光下,季思齐的脸庞显得格外清峻,眉宇间那股书生意气尚未被官场的污浊磨灭,却已染上一层隐隐的疲惫。河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一缕发丝,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眸,像是夜空中仅存的星辰,倔强地不肯熄灭。
第一次,裴珩希望季思齐不要这么聪明。
裴珩闻言,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划破了这夜的沉寂。他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封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尚未完全干透。裴珩将密信递到季思齐面前,修长的手指轻叩信封,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语气漫不经心,“司礼监直呈皇帝的密奏,闽浙海商勾结倭寇,岁输郑氏白银二十万。”
季思齐心中突然又燃起了些许希望,“陛下这是想开海禁了?”
裴珩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却不达眼底。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指尖指向对岸隐约可见的灯火。他眯起眼,声音冷了下来,“不。是陛下缺钱了。”
裴珩压低声音:“知道那是什么?走私生丝的码头。郑家吃海禁饭三十年,如今,该换人坐庄了。”
季思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岸的渔火在夜色中摇曳,看似破旧的渔船在水面上无声滑行。甲板上隐约可见一捆捆被油布包裹的货物,在月光下反射出丝绸特有的柔光。苏杭的上等生丝,正被悄无声息地运往海外,换成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郑氏的私库。
查河工贪腐只是幌子,借机揪住郑氏海上走私的命脉,才是皇帝派裴珩来的真正目的。
裴珩将酒袋递给季思齐,“喝一口?”
季思齐瞄到袋口的水光,嫌弃地别过脸,“不用了,我怕交叉传染。”
“交叉传染?”裴珩不知道这词的意思,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词。
季思齐低头看着自己投在河岸的泥地上的影子,像道孤魂野鬼,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季思齐突然问:"你到底站在哪边?"
裴珩闻言,停下动作,酒囊悬在半空,酒液在囊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转过头,带着几分自嘲与狡黠,“赢的那边。”
五日后,开封府大牢。
昏黄的油灯挂在墙角,投下摇曳的光影,将石墙上的青苔与裂缝勾勒得愈发狰狞。牢房外,偶有狱卒的脚步声沉闷地响起。
周茂才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曾经锦衣玉带的体面早已无踪。此刻的他,形容枯槁,囚衣上沾满污泥与干涸的血迹。周茂才头发散乱,遮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的惊惶与不安如同困兽,在这狭小的牢房中无处遁形。稻草堆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着膝头。
突然,一阵铁链哗啦作响,打破了牢房的死寂。周茂才猛地一颤,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牢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削,裹在一袭夜行衣中,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你……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凝视着他。
周茂才咽了口唾沫,喉头干涩得像是吞了沙子。他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