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那股萦绕在殡仪馆上空的无形压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登记本上,因交通事故送来的名字又多了几个,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路面上的血腥气。那条在我脑海中勾勒出的“死亡曲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扳动,固执地、甚至可说是狰狞地向上爬升。每一个新增的名字,每一次接收记录,都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向我那本就恢复缓慢、异常迟钝的感知神经。
我尝试着对每一具新送来的车祸遗体进行更细致的检查,过程沉默而压抑。结果令人心悸。并非所有死者身上都带有那种异常阴冷的气息,但出现的比例,高得已经无法用偶然来解释了。尤其是在那些死状尤为惨烈、或是事故报告上明确写着“驾驶员原因不明突然失控”的遗体上,那丝外来的、带着**道路特有的冰冷质感与速度带来的残酷撕裂感**的“擦痕”,就愈发明显,如同一个无声的、恶意的烙印,清晰地标记着这些死亡背后隐藏的非比寻常。
这天下午,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砸下来。我正待在值班室里,面前摊开着几本陈安国留下的、纸张泛黄脆弱的笔记。我试图从那些浩如烟海、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的记录中,搜寻可能与这种“道路相关”、能制造大规模恐慌与死亡的灵异现象相关的只言片语。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老张那带着疲惫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馆里其他同事那种惯常的、放轻放缓的步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赵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穿警服,一身深色的便装,但眉宇间那股属于资深刑警的、磨砺出的锐利,以及此刻难以完全掩饰的凝重,让他与殡仪馆这片刻意维持平静的氛围格格不入。更让我目光微凝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相当挺拔,穿着一丝不苟的交警制服,肩章显示其级别不低。他脸色严肃,嘴唇紧抿,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中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技术或管理工作所特有的审慎与考究,但在此刻,这审慎里更多地掺杂了……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怀疑与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站在值班室门口,脚步有些迟疑,似乎对这里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层气息的空气都感到本能的排斥,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简陋甚至有些破旧的陈设,最后如同探照灯般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避讳的、评估性的打量。
“林师傅,打扰了。”赵队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侧身让了一下,介绍道:“这位是市交警支队的钱胜,钱队长。老钱,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栋梁,林师傅。”
钱胜队长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但嘴唇依旧抿得很紧,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的意思。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我脸上、身上来回刮过,似乎在剖析着什么不合常理的标本,那眼神明确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对这次会面,对我的存在,乃至对即将谈论的事情,都持着极大的保留态度,甚至是强烈的排斥。
我放下手中的旧笔记,缓缓站起身,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主动开口。值班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赵队显然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几乎凝滞的尴尬,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强行切入正题,语气沉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花:“林师傅,我们这次来,是有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想请你帮忙看看,或者说……确认一些超出我们常规认知范围的情况。”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身旁的钱队长,后者依旧板着脸,双臂抱在胸前,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尊冷硬的石雕。
“最近这段时间,”赵队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城里,尤其是几条环线、出城快速路和部分城郊结合部,发生了多起……非常诡异的交通事故。伤亡情况……你也看到了,很严重,而且越来越频繁。”他指了指我桌角的记录本,显然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
“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赵队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调查了所有常规的可能性——车辆本身的机械状况、当时的路面条件、天气因素、驾驶员的历史健康状况和当时的生理状态……包括是否存在药物或酒精影响。但是,结果都很干净,找不到明确的、能导致如此密集且恶性事故的共性原因!一切都指向‘意外’,但这么多‘意外’堆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我,仿佛我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但是,几乎所有事故的幸存者,或者说,那些惊魂未定、勉强能回忆起事发经过片段的司机,他们的描述……出奇地一致,一致到令人毛骨悚然。”
钱队长在这时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讥讽的冷哼,抱着的双臂又紧了紧,视线嫌恶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