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光,像是弥留之际病人浑浊的眼球,勉强维持着一点昏黄的光亮,却无力穿透从走廊和停尸间门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凝而不散的阴冷。我靠在椅背上,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式木椅靠背的坚硬弧度,以及从那弧度里渗透出来的、仿佛浸透了无数声叹息的凉意。
距离李庙村那场几乎将我燃尽的恶战,已过去近一年。体内那具“余烬之躯”并未恢复多少活力,反而更像是一炉真正冷却后的死灰,沉寂,厚重,带着大战后难以愈合的虚空感。与脚下大地深处那庞大镇厄盘系统的连接,也变得异常微弱和迟滞,如同信号极差的旧收音机,传来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波动。胸口处,原本贴身佩戴纳阴石碎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皮肤记忆里的一点习惯性的冰凉,再无丝毫灵性回应。
这种状态,像极了这间殡仪馆本身——白日的喧嚣与忙碌过后,夜晚便露出它疲惫而真实的骨架,一切如常运转的表象之下,是某种核心之物被过度消耗后的空洞与迟钝。
我伸手,翻开桌上那本厚重的值班日志。硬皮封面冰凉滑腻,触感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笔尖落在略微泛潮的纸页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记录着一个个生命最终抵达的坐标,也维系着此地某种不容打破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脆弱秩序。
“姓名:李建军。性别:男。年龄:四十二岁。死亡原因:交通事故,多发伤,颅骨粉碎性骨折……”
“姓名:张丽。性别:女。年龄:三十七岁。死亡原因:交通事故,内脏破裂大出血……”
“姓名:王海(幼童)。性别:男。年龄:八岁。死亡原因:交通事故,闭合性颅脑损伤……”
笔尖,在记录到第三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水在“损伤”二字末尾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阴影。
又来了。
这已经是本周之内,送来的第四起车祸相关遗体了。而且,不是零散、偶然地送来,是扎堆,是接踵而至。光是今晚,就连着送来了这三具,据说是城西隧道里一场极其惨烈的连环追尾事故的遇难者,据说……是一家人。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摊开在桌角的、专门用于记录接收信息的临时登记本上。过去半个月,因交通事故送来的遗体数量,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向上爬升。不是那种符合概率的、平缓的波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陡峭的弧度。这感觉,绝非“意外”二字可以概括,更像是在城市某条看不见的脉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危险的、疯狂搏动的栓塞。
老张推着敛尸车进来,轮子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枯燥的噪音。他脸上带着常年熬夜形成的、刻入皱纹的疲惫,但今晚,那疲惫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被刻意压抑下去的、更沉重的东西。
“最近这路面上是见了鬼了,”他声音沙哑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手下熟练地将车停在指定位置,拉紧手刹,“听说外环高架那段儿,又堵死了,救援拖车呜哇乱叫,好像也是事故。这年头,车多了,阎王爷收人也赶趟儿,还专挑一条道儿上收。”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无奈的寒意。
我没接话,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敛尸车旁。三张白色的布单,勾勒出三个大小不一、彻底失去生机的沉默轮廓。空气中,除了殡仪馆固有的消毒水气味和死亡本身带来的、那种万物归寂的虚无感,还隐约混杂着一丝……属于车祸现场的、更具象的残留——冰冷的、橡胶剧烈摩擦燃烧后的焦糊气,以及钢铁扭曲撕裂时发出的、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的无声尖啸。但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难以捕捉的违和感,如同乐曲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微弱,却尖锐地刺入我的感知。
我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只是虚悬着,缓缓掀开第一张白布。下面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因巨大的撞击力和瞬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额角处明显塌陷下去一块,皮开肉绽,混杂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和细小的碎玻璃渣,像一幅被暴力毁坏的粗糙雕塑。第二张白布下是一个女人,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血后的死寂青白,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散大,但那凝固在脸上的最后表情,却并非单纯的痛苦,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惊骇,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百分之一秒,看到了某种超越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第三张白布下,是一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显得异常脆弱和无辜,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这睡眠,再无醒来之时。
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作为殡仪馆的夜班员,我见证过的死亡形态,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还要繁多、还要彻底。悲伤、怜悯、恐惧……这些属于生者的情绪,早已在我这具“余烬之躯”内冷却、沉淀。但此刻,一种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对“异常”的警觉,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蜈蚣,正沿着我的脊柱悄然爬升。
不是对死亡的敬畏,也不是对悲剧的共情。而是一种……感知层面被强行触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