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我便离开了殡仪馆。值夜后的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但精神却因那条几十年前的地址线索而异常亢奋,混合着对未知的忐忑,形成一种奇特的清醒。
柳巷街。导航显示,它位于城市的老区,一片正在经历拆迁与保留拉锯战的地带。驱车前往,越靠近目的地,现代化的痕迹便越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斑驳的骑楼,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探出窗外,挂着各色衣物,像一片片萎靡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潮湿墙壁和早点摊油烟混合的气味。
十七号。我放慢车速,仔细辨认着模糊的门牌。找到了。那是一栋墙皮剥落严重的三层骑楼,底层是个关闭的裁缝铺,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那“附三”呢?我围着这栋楼转了一圈,在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暗窄巷尽头,发现了一个低矮的、几乎被杂物淹没的小门,门上钉着一个锈蚀的、几乎看不清字迹的蓝底门牌——柳巷街十七号附三。
心沉了下去。门是木质的,老旧不堪,门楣上结着蛛网,锁孔被铁锈堵死。显然,这里早已无人居住。
我不甘心,抬手敲了敲门。沉闷的响声在窄巷里回荡,如同敲击在一具腐朽的棺材上。只有灰尘簌簌落下,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要破灭。我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线索就这么断了?陈安国,你究竟去了哪里?还是说,你也像老王一样,早已被这该死的命运吞噬?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旁边裁缝铺二楼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抬头:“阿姨您好,我打听一下,以前住在这附三的陈安国,陈师傅,您知道吗?他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陈安国?”老太太皱起眉,似乎在久远的记忆里搜寻,“那个搞迷信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
“对,对对!就是他!民俗顾问。”我赶紧点头。
“早搬走咯,多少年的事了。”老太太摆摆手,“他那人,神神叨叨的,跟谁都合不来。就说他那房子,”她指了指那扇矮门,“以前老是半夜有怪声音,还有烧纸的味道。街坊邻居都怕他。”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或者,他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我追问。
老太太摇摇头:“孤家寡人一个,搬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回乡下等死了……谁知道呢。”她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不过,你倒是有点像之前来找他的那个人。”
我心中一凛:“之前?还有人来找过他?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吧?”老太太努力回忆着,“也是个男的,比你年纪大点,看着……挺憔悴的,眼神慌里慌张的。也像你这样,在这门口转悠了半天。”
老王!会不会是老王?时间点上似乎对得上!老王在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后,很可能也来找过陈安国!
“阿姨,您还记得那个人具体什么样吗?或者他说了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老太太却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不愿再多谈与陈安国相关的事情。“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都是些不吉利的人。”她嘟囔着,就要关窗。
“等一下!阿姨!”我急忙喊道,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一点心意,买点茶叶喝。您再仔细想想,任何关于陈师傅的事情,哪怕一点点,都可能帮我大忙!”
老太太关窗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焦急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现实的需求。她快速打开一条窗缝,伸手接过钱,揣进兜里,然后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
“我真不知道他搬哪儿去了。不过,他搬走前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什么……‘窗后的眼睛还在看’,‘红衣招怨,流水引煞’……还有什么‘地脉吃人,补不饱的’……都是疯话!听着就吓人!”
窗后的眼睛!红衣招怨!地脉吃人!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脑海!窗后的眼睛——老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红衣招怨——纠缠我的红衣女尸!地脉吃人——需要“祭品”的镇厄盘!
陈安国早就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甚至可能预见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
“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急切地追问。
“没了没了!”老太太连连摆手,仿佛要驱散不祥,“他搬走的时候,东西都烧的烧,扔的扔了。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好像经常去旧货市场那边转悠,就是文化宫后面那个,说要去淘换什么‘老物件’……别的我真不知道了!你快走吧,别再来了!”